作为我的“首席规划顾问”,颜爱莎极不合格,本应心怀西岭片区全局的她,双眼只盯着两个点:玉堂春村的老公墓和村南的老居民楼。
只要这两处地方维持原状,其余地方她连看都懒得看。
“全拆光,”她说,“只要那两个地方不动,其余地方统一往下挖三米,灌上水,养鱼。”
“路也挖?”我问。
“挖!”她说,“都给我毁掉。”
当时是在会议室,颜爱莎说完便点了根烟,一旁的鲍力斯赶紧去开换气扇。
等到那女人扬长而去,鲍力斯关了投影仪,挠挠头。
“简直是瞎胡闹,你真打算听她的?”
“有什么难度吗?”我反问。
“老公墓可能能留下,但很困难。”
“那就尽力而为。”
“村南的老居民楼就别想了。我去看过,楼体开裂,满地掉渣,跟泡了水的月饼似的。”
我想了一下。
“这样吧,”我说,“咱俩分头行动。我去跟刘建新聊聊,看看他什么意见。”
“我呢?”
“你去劝劝颜爱莎。”
“为什么不反过来?”他皱着眉。
“如果没记错,和她谈恋爱的人是你吧?”我再次反问。
“……哪壶不开提哪壶。”
结果如我们所料。
做方案,开大会,一番折腾下来,老公墓留下,原地翻新。老居民楼结构上存在隐患,必须拆除。
“刘建新大发雷霆。”我叹了口气。
“他不敢骂你,只敢骂我,我才是最倒霉的那个。”
“颜爱莎怎么样了?是不是很生气?”
“不知道。”
“她摔门之后,你不是去追她了吗?”
“确实不知道。”鲍力斯又挠挠头,“不过,她说想见你一面。”
“直接来办公室不就得了?”
“谁知道。”
他眼圈发黑,看上去摇摇欲坠。
“你上次睡觉是什么时候?”我问。
“下次见面再告诉你。”
“给你放几天假吧,约着她出去走走。”
“好主意。”
说完这句话不久,西岭片区旧改方案敲定,他另找了份工作,离开了璃城。
我给他额外转了六个月的工资,他原封不动的退给了我。
“你不欠我什么。”
这是不是真的,我不确定。
他走以后,我卖掉了那家小公司,过了几天浑浑噩噩的日子,直到颜爱莎打电话过来。
见面的地点约在新美狄娅,时间是在后半夜。
离开别墅时,雪灵刚刚睡熟。
我感觉自己像是在做贼。
山风荡漾,月亮挂在树梢。
我沿着青石板路溜进店门,在弥漫着酒气的小桌间唯唯穿行。
没人注意到我,男男女女的脸上都挂着醉意。这是种受控制的、“刚刚好”的醉意,足够让你在陌生人面前忘掉赤身裸体的羞耻,又不至于脑袋碰到枕头就鼾声大作。
“这里。”
循声看去,我找到了颜爱莎。
她穿着一袭晚礼服般的黑裙,举着鸡尾酒杯,披散着头发,缩在最阴暗的角落里。
那里没人会无端经过,连湖风也没兴趣光顾。
我在她面前坐下。
她摇摇晃晃,醉的像是一朵沾着露水的桃花。
“看这里。”
她指了指自己胸口。
一开到脐的深V礼服之间,鲜红的心形纹身绚丽夺目,几颗晶莹的汗珠挂在上面,让人感到口渴。
“你喝的太多了。”我说,“咱们离开这里吧。沿着湖边走走,吹吹风,醒醒酒。”
“不去。”她盯着冰块间不足一厘米的液体,“你想在湖边找个没人的小树林,我可不上钩。”
“鲍力斯很伤心。为了保住那几栋老居民楼,他几乎拼尽了全力。”
“拼尽全力,却输得一败涂地。”
“这不怪他,保留那栋楼本就不合理。而且,”我尽力控制着情绪,“他那么做全是为了你。”
“周瑜打黄盖。”
“你们不是在交往吗?”
“那是他以为。”颜爱莎放下酒杯,撅起屁股,半个身子探过我们之间的小圆桌,“他还想拉着我上床呢,你说我该不该答应他?”
“想听实话吗?”
“不然我们干嘛喝酒?”
她一屁股坐回椅子,胸脯完美的摇晃了几下。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双眼就是没办法顺畅的移开。
“这杯酒,是琳琳姐请的。”
龙仔在我面前摆了一杯兑水威士忌,临走前又给了我一个刀子般的眼神。
我用杯口遮住眼睛,一口气喝掉半杯。
“可以说了吗,我等的浑身发热。”
“实话就是不该。”
“你舍不得我。”
“你不该糟践自己。”
她放松颈部的肌肉,任由脑袋朝后倒去。
“要糟践自己也得有个正当理由,”她说,“以前我是为了挣钱,现在呢?托你的福,连这个理由都没了。”
“颜祺欣还好吗?”
“明知故问。”
“我确实不知道。虽然雪灵隔三差五的跑去看她,但她从不告诉我那里发生过什么。”
“所以你就问我。”
“你是疗养院的院长,不问你问谁。”
“确实,是该我来回答。”她像桥底的流浪汉般伸手抹掉胸口的汗,“报告秦先生,我妹妹好的很,六七个人围着她伺候,起床就吃香喝辣,躺下就有人捏脚捶背,她他妈都快爽死了。”
“吃香喝辣?”我感到诧异,“我在那里的食堂吃过几顿饭,味道很清淡。”
“操,你这人真没劲。跟大金主汇报工作,不得往好听了说吗?难道我该告诉你,我私吞了你给的钱,天天给我妹妹喂米糠吃,如今她饿的跟灯芯似的,连拿毛笔的力气都没了?”
我把剩下的半杯喝完,转身朝吧台打招呼。
“喔哦,别喝的这么猛。”颜爱莎把脑袋抬起来,“帅哥,我的房间离这里很远,你要是倒在半路上,咱俩就得在野地里做爱啦。”
“我不是来跟你上床的。”
“可我是。”
我再次看向吧台。
真该开了那个大胸脯的调酒师,笨手笨脚,磨磨唧唧。往威士忌里掺水能有多难?要花多久?一个世纪吗?
“秦风。”
我不情愿的扭回头。
颜爱莎托着下巴,捏着勺柄搅动着杯子里的冰块。
“说实话,我曾经想跟鲍力斯上床来着。毕竟,从船上回来以后,我就再没让人碰过我。”
“为什么不呢?那小子家境不错,人也地道。”
“是很不错,大男孩,高个子,白白净净的。”
“这不是回答。”
“我是在感慨。”她把杯子里的冰块倒在桌子上,伸出食指轻轻的推它,“是呀,为什么不呢。我想……我大概是对他不放心吧。”
“不放心什么?”
“不知道。其实我们差一点就上床了,就差一点。可到了最后关头,他逃了,连裤子都没脱。”
“听起来不像他,”我说,“那是个把避孕套放在钱夹里当护身符的家伙,上床的事他可从不怯场。”
“那他为什么开溜?”她把冰块推到我面前,“你来告诉我。”
看着桌面上那道若有似无的水痕,我在心里质问自己:为什么不乖乖躺在家里睡觉?
“还是你来告诉我吧。”
我把冰块推回去。
“好。”她把冰块拿起来,丢进嘴里嚼碎,“我带他去深深,留了间最好的包房让他在床上等着。为了怕他寂寞,我还安排了两个漂亮女孩陪他喝酒、聊天。说起来,那两个女孩你见过的,她们还收过你的红包呢。”
我不自觉的睁大了眼睛。
“可当我洗完澡走出来时,”她的语气变得惆怅,“他已经结账走了。”
我不知该说什么好。
“我不想骗他,仅此而已。”
第二杯威士忌来了,龙仔悄悄翻起手腕,明示我该立马滚蛋。
用不着他提醒,我也想滚蛋。
“开始嫌烦了,对吧?”
颜爱莎看着我,眼神冰冷。
“有点。”
“也难怪,谁会听个婊子絮絮叨叨呢?”
“如果我是这么想的,今天我就不会来。”
“那你是来干嘛的?”她晃了晃脑袋,“操,喝晕了,这是什么蠢问题?当然是我叫你来的。”
“也不完全是。”
“你对我有别的想法?不不不,那可不行,别忘了你在深深放过的豪言壮语。”说到这里,颜爱莎突然尖着嗓子叫起来,“各位,各位,停一下,我有事要宣布。”
整个酒吧顿时安静了。
“这个男人叫秦风,”她叫道,“他刚刚做了个重要决定,他说他这一辈子只想睡两个女人,一个叫闫雪灵,另一个叫温晓琳!”
安静又持续了片刻,然后就是哄堂大笑。
几乎每个男人都学着她的样子,大声宣布桌子对面的女孩才是他的最佳床伴。
我只感觉悲哀……那之后,我上过的女人又岂止两个。
“秦风。”颜爱莎站起身,绕过桌子,一屁股坐在我大腿上,胳膊绕过我的脖子,“其实我知道你为什么来见我。”
我等着她说下去。
“你又是帮我调整规划方案,又是买下整座疗养院,无非是想拿我当突破口,从而帮雪灵接近我妹妹。”
“只是想力所能及的补偿你们。”
“谢谢——”
她看着我的眼睛。
“不客气。”
“——谢谢你的羞辱。”
“我……我不明白。”
“如果没有我妹妹,你还会对我这么好吗?”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
“一猜就是。”
她端起桌上的威士忌,慢慢浇在我头上。
“秦风,感谢你,你虽然不是我的恩客,但你比他们还可恶,你让我感觉自己很下贱。”
酒还在慢慢的浇着,满屋子的醉鬼都在看着我。
龙仔赶过来想帮忙,我挥手让他走开。
有什么不好的回忆正在心头涌起,我得抓住它。
……我都做到那个份上了,你还想让我怎么做?跪下来求你吗?!
……你让我感到羞耻!
……你让我觉得自己很下贱!
“我不是头一个对你说这种话的人,对吧?”她笑道,“另一个人是谁?告诉我。”
“雪灵。”
“唔?有意思。”她坐回自己的位子,“快跟我说说。”
我于是讲起那时的故事。
期间,龙仔为我送来毛巾,我简单的擦了擦。
故事很长,讲着讲着,音乐停了,那个弹吉他唱情歌的男大学生兀自哭了起来。他该跟他的吉他谈一场恋爱,因为只有那东西承认他的存在,而且永远不嫌他唱的难听。
“雪灵做到那个份上,你依旧没动心思?神了!你是阳痿吗?”
“我那时还是个老师,我有自己的职业道德。”
“职业道德?”她嗤嗤笑道,“什么是职业道德?婊子收了钱就得脱裤子,这算职业道德吗?”
“我想是吧。”
她装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我收了你的一座疗养院,每个月还在你那里拿上万块的运营费,可我到现在还没在你面前脱过裤子。我是不是太不道德了?”
“这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还是雪灵说的对啊。”
“什么?”
“你让我感到羞耻。你让我觉得自己很下贱。”
我彻底搞不懂自己在这里是干什么的了,于是我放下毛巾,起身离席。
“我该回去睡觉了。”
“回哪儿去?”
“别墅。”
“上谁的床?”她不怀好意的高声问,“雪灵的,琳琳的,闫欢的,还是唐祈的?”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
“不,”她说,“你别想跟哪个女人上床,今晚你是属于我的,你要跟我走。”
颜爱莎拽着我的胳膊,把我扯向店外。
“去哪儿?”
“带你去个能放纵的地方。”
“我不想去。”
“你想去。”她说,“那里很黑,很暗,空气里都是肮脏和腐臭。在那里,没人能看到你,没人会批评你,没人会指责你,道德和良知都可以去见鬼,你想对我干什么都随便。”
“我不去。”
“你想去。”她又说,“你在我身上花了几千万,不就是为了去那个地方吗?他妈的,谢谢你让我意识到,我是个婊子,从良多久都是个婊子,我得遵守自己的职业道德。既然收了你的钱,我就得带你去我最不想让别人看见的地方。”
“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在说那栋必须被拆除的老居民楼。”她说,“我要带你去看看,看看于天翔到死都没能卖掉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