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别墅门前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我在稍远的位置下了出租车,走在被晨露打湿的柏油路上。
现在虽是夏末,空气却冷的惊人。我竖起领子,把手揣进衣兜,一边走,一边踢石子。
穿着短裤晨跑的少女从我身边经过,匆匆留下一个厌弃的眼神。稍后,一条断了尾巴的灰狗溜达到我身边,追着我的脚跟走了一段,然后跑到我身前,莫名冲我吠叫。
我看向它,它舔了舔嘴巴,转身逃的无影无踪。
我于是继续踢石子。
经过那堆瓦砾时,我停下脚,看着那堆东西发呆。
月溪谷爆炸案过去了很久,瓦砾间已经长出了一堆荒草,几棵小树从昔日的大理石餐桌下钻出来,迎风摇晃。两只野猫躲在缝隙里,充满警惕的看着我。我眯起眼睛和它们对视,并成功认出了其中的一只。
那混小子总想勾引我们家小黑。
我捡起一路踢来的石子朝它们丢去,石子砸到了水泥板,发出的声音沉闷,焦躁,空气都跟着微微发颤。
我试着思考为什么是这种声音,但终归没能得出答案。
回过神来时,野猫们已经消失不见,大约缩进瓦砾深处了吧。
“不许再回来。”
我对着空荡荡的瓦砾堆示威,又等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不会有人回应我。
“昨晚你睡了吗?”
是雪灵,她还穿着昨晚的睡裙。
我张开双臂,她钻进我怀里,像只小老鼠似的在我胸前嗅了嗅,略带不安的露出了微笑。
我亲吻她的嘴唇,她嫌我嘴巴好臭、胡茬还扎人。
“大叔,昨晚你到底睡没睡?”
“没有,”我用小拇指帮她抹了抹眼角,“你呢?”
“你下床时我就醒了。看到你从那边走回来,我就下来接你。”
“谢谢。”
我和她走到别墅门前。
手伸向门把手时,她拦住我。
“那个……琳琳姐告诉我,颜爱莎昨晚在店里喝酒。”
“对。”
“你半夜溜出门,就是去见她吗?”
“是的。”
“你和她待了整整一夜,有什么可以告诉我的吗?”
“有很多,但眼下我只想睡觉。”我挤出一个笑容,“放心,我没和她上床,我和她去的地方没有床。”
“其实,做了也没什么,我不介意的。”
“不,你介意,我也介意,真正不介意的人,是她。”
“所以……”
“绝对没有。”我拉开门,“我真得睡会了。”
雪灵从背后拽住我的衣角。
“我能和你一起睡吗?”
我搂过她,和她一起悄声穿过走廊,回到卧室。
“我还是去楼下吃早饭吧。”刚躺下,她就开始不安的翻动身体,“其实今天是汐月和祺欣参观书画展的日子,我不想耽搁她们的行程。”
“今天白天你哪里都不能去,就在家里睡觉。”
“书画展的事怎么办?”
“我帮你向汐月请假。”
“能行吗?”
“放心,你快睡吧。”
然而我却比她先睡了过去,再次睁开眼时,胸口痒痒的,窗外灰蒙蒙一片,看看表,已经是中午。
低下头,我看到一只小手在我胸口划拉。
她的食指就是毛笔,我的胸口就是宣纸。
她的神情专注,呼吸均匀,一撇一捺都颇有章法。
我闭上眼,试着感受她在我胸前写了什么。
“我爱大叔?”
“起床吃饭。”
声音有点冷,是汐月。
我撅起嘴唇,她把我挡开。
“臭。”她说,“去洗澡,刷牙,刮胡子!”
我照办,等回到床上,她仍旧把我推开。
“谁想亲你?你看上去就像是连输了一宿的赌鬼,满身晦气。”
我耸耸肩。
她走去梳妆台前坐下,开始打理头发。
“书画展在哪里举行?省博物馆?”我问。
“对。”
“你不去颜祺欣会很伤心的。”
“不会。她根本不记得有这回事。”一根白发出现在镜子里,她皱着眉扯下来,丢进纸篓,“她什么都记不住,每件事情在她看来都是随机发生的。”
“所以你选择乖乖的睡了一觉。”
“雪灵需要休息。还有,”她盯着镜子里的我,“别把那两个字用在我身上。”
“哪两个字?”
她走出卧室,稍后端来几个牛角包,一盘培根煎蛋,还有两杯热牛奶。
“吃掉。”
“能不能来杯咖啡?眼睛有点睁不开。”
“不能。”她说,“今天白天你哪里都不能去,吃完就接着睡。”
“我不困。”
然而我的身体远比我想象的要疲劳。
等我再次醒来时,天已经半黑了。
我的身体好像沉在冰窖里,如果不是汐月拍我,我能睡到下个世纪。
“感觉怎么样?”
“糟透了,脑袋外面糊了层垃圾袋似的。”
明明中午起床时还没这么难受。
我挣扎着坐起来,三五不时的用掌心拍拍脑门。
“走吧。”
她下了床,把我的衣裤丢给我,自己也开始换衣服。
她褪去睡衣裤,换上保暖又轻便的运动衣和兜帽衫。
“去哪里?”
“昨晚你们去的地方。”
“我们?”
“别装傻。”她横了我一眼,“你和那个姓颜的女人私会的地方,于天翔的老宅。”
“你怎么知道的?”
她把雪灵的手机丢过来。
……小丫头,你怎么还在睡?快醒醒!我和你老公正在去往于天翔老宅的路上呢。待会我们俩就要在他的灵位前做爱,要不要来看看呀?颜。
后面还附了地址。
我感觉头疼欲裂。
“换我我也睡不着。”汐月收回手机,“我早晚要宰了她。”
“她还在给你们发短信吗?我是说,从八重樱号上回来后。”
“我看到的只有这一条。”汐月冷笑,“其实有一条就足够了,只要我把它转发给奇助……”
我拉住她的手腕,示意她先停一停。
“干嘛?”
“删掉那条短信吧。”
“不行。”
“颜爱莎只是喝多了,她没有恶意。”
“这还不算恶意?”汐月几乎把手机举到我的脸上,“只一条短信,她就侮辱了所有人!你,我,雪灵,祺欣,于天翔,所有人!我们每个人都在为了弥补过去的错误而费尽心力,而她却在像条疯狗般到处乱咬!”
“其实她也很痛苦。”
“秦风,你到底算哪头的?”
“当然是……”
“你是不是跟那个婊子上床了?”
我叹了口气,松开她的手。
“你承认了,对不对?”
“走吧。”我说,“我带你去看看那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