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所料,从我进屋到落座,那个叫荒卷的男人全程都没站起来。
……雪灵,你给我说清楚。
“荒卷先生,对吧?”
“嗯。”
那张脸没做任何表情,连礼节性的笑容都没有。
……还以为我是最不高兴的那个呢。
你再没完没了下去,最不高兴的那个人就是我了。
……哼。好吧,那就待会给我说清楚。
“那么,荒卷先生,远道而来,您有什么问题要问我吗?”
他回应我的方式是微微睁大的眼睛,表情介于盯和瞪之间。
“那就请问吧。”
“嗯。”
声音是从他鼻子后面发出来的。声音出来的同时,他咬了下后槽牙,脸上肌肉开始不停抽动。
像有一群蛇在那张薄薄的褐色脸皮下爬来爬去。
……头回见人开口前要酝酿这么久。
不,看仔细点,那可不是在酝酿。
他讨厌我,嫌我恶心,不想跟我说话。
……你会读心吗?我怎么看不出来。
你当然看不出来。
“闫女士。”荒卷的嗓音粗的不自然,“秦风是你的未婚夫,对吧?”
身后的办公桌在我脑海里一闪而过。
……果然如此。
我摇摇头。
“你否认和他的关系吗?”
他的语气近乎逼问。
“不,我只是无法回答私人问题。”我敲敲桌面上的介绍函,“请不要跳出贵社申请的话题范围。”
荒卷从喉咙里笑起来。
“哪儿有什么预设范围?那张纸是假的。”
“哦?”
“是我在街对面的图文店临时做的。一个东大黄毛丫头,下等人,不配上《周刊文春》。”
他很得意,但没持续几秒。
大概是没能在我脸上等到他期待的惊讶。
……这倒新鲜。本以为是个勒索犯,没想到来了个种族主义者。不过这下事情反而简单了,用不着跟这种人客气,交给我吧,我来打发他滚蛋。
稍安勿躁,别忘了咱们的目的。
“那么……”我拉长声音,“您此行不是来采访的。”
“不是。”
“周刊编辑部不知道您在这里。”
“那不关你的事!”他停顿了一下,“小丫头,你好像出奇的淡定啊?”
“只是有点疲劳罢了。”我向他微笑,“能跟我说说您此行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吗?”
“秦风。”
接着,我又看到了熟悉的抽动。
……他也讨厌秦风?
是更讨厌。你看那几条肌肉,是不是比刚才抽的还厉害?
……一点都看不出来。这招你打哪儿学的?
“小明星”培训班呀。
这叫微表情,表演的基础课程。
说实话,当初闫欢把我丢去,我心里一万个不愿意。结果也是一次电视都没上过,纯粹是浪费青春。
……但你学的东西还是派上了用场。
那倒是真的。
“荒卷先生,”我说,“如果是为了找秦风,那您来错地方了。据我所知,这所疗养院里没有一个叫秦风的人。医护人员里没有,病人里没有,管理人员里也没有。”
……哎哎,他的嘴唇是不是张开了点?
对,眉心也皱起来了。
他知道咱们在瞪着眼说瞎话。
……原来这就是微表情呀,好玩!
既然觉得好玩,那咱们就陪他多玩会。
“跟我玩这一套?”荒卷说,“好。既然你不记得自己的未婚夫,那我就帮你回忆一下:秦风是个刚刚归化日本的东大人,就在24小时前,那个卑鄙的混蛋在足立区的地方选举中窃取了胜利!”
……喔,不光是种族主义者,还是个右翼分子。
“这个叫秦风的人在日本?”我表演惊讶的技术是一流的,“那您大老远跑到璃城来是为什么?”
“为了找你啊,闫雪灵。”他顿了顿,“又或者说,四本松小姐。”
这回他的得意持续了好久。
……麻烦喽。不但知道你是秦风的未婚妻,还知道你是个四本松。最糟糕也不过如此了吧。
是啊。
……可他是怎么知道的呢?
不清楚。
……这下可不能轻易放他走喽。雪灵,咱们去办公桌后面吧。
我摇摇头。
“你还要继续否认吗!”
他露出一嘴黄牙,眉毛都快竖起来了。
“已经说过了。我姓闫,我不认识什么秦风。”
“小丫头!”他使劲拍了下桌子,“我来不是跟你玩捉迷藏的!明白告诉你,我很确定你是谁,也很确定你和秦风的关系!”
……啰里啰嗦,总算图穷匕见了。
“我这趟来就是为了警告你,立即让那个东大贼把议员的位置还给野村先生,然后给我滚出日本!”
说着说着,他整个人站了起来。
隔着茶几,他居高临下,气势汹汹的盯着我。
“不然呢?”
“不然我曝光你!”
“哦。”我点点头,“稍等。”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短信。
琦玉办事的效率蛮高的,荒卷的个人信息已经传过来了。
我瞥了一眼荒卷,他虽然看着我的手机屏幕,但表情没什么变化。
大约是不懂中文。
……欧呦,这家伙还挺有昭和范儿的嘛,专门写文章攻击东大在日本的企业和游客。
而且老婆跟别人跑了。
……早就说过啦,没有女人能忍的了这路货色。
“有完没完?!”
荒卷叫道。
“抱歉,”我收起手机,“刚刚咱们聊到哪儿了?”
“我会曝光你的身份。”
“哦,对,那就请便吧。”
这回轮到他吃惊了。
“小丫头,你听清楚了,我要把你四本松的身份公布出去!”
“请便。”我一指门口,“不送。”
“就因为你姓四本松,所以没人敢碰你,更没人敢碰你的贱种老公。你是这么认为的吧?”
“不。”我说,“我姓闫,我也没有未婚夫。”
“小嘴真硬。”
“我只是不接受威胁,任何人的威胁都不接受,尤其是你这种莫名其妙冒出来,只敢欺负年轻女孩的怂包。”
……说的好。
“我不是在威胁你,我是在维护大和民族的利益!秦风很明显是东大派来的间谍!他在足立区贩卖他那套披着慈善外衣的‘再开发计划’,实际上却是在煽动反政府情绪,聚拢那些移民制造动乱!”
……哇,好夸张的脸,不懂微表情都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个杂种,”荒卷扯着嗓子,“他本来不该赢的,除了那些寄生在大和民族身上的蛀虫,根本没人支持他!但他却用下三滥的手段毁掉了正直的日本候选人!假如再让他顺利就职,足立区就会变成制造社会动荡的窝点,东京也会变得乌烟瘴气,日本更是不会有未来!”
……一个秦风加几个没有养老金的老头儿就能让日本亡国?这家伙疯了。
“所以呢?”
“必须有人站出来阻止他!”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留着这些大道理,讲给同样有被害妄想症的人听吧。”我说,“荒卷先生,你名叫荒卷义男,但我在你的行为里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正义。你背地里偷偷调查我,伪造介绍函接近我,还出言威胁我的人身安全。像你这样卑鄙的人,有什么脸面大谈维护民族的利益?假如你真像你自己以为的那么伟大,现在就离开这里,回你的编辑部去,把你掌握的所有情报都刊登出来,咱们看看民众会不会买你的账。”
……雪灵!你胡说什么呢?!
“顺便提醒你,”我接着说,“你今天的所作所为我都不会忘记,稍后,我会以书面形式向周刊管理层投诉。等到明天的这个时候,还会有一封律师函送到你们编辑部。我向你保证,那不会是来自某个毕业刚两年的法律系学生,而是出自常松法律事务所(日本四大律所之一)。事实上,咱们现在就可以给他们打个电话,问问你做的这些事到底值几年刑期。我猜,单就这张伪造的介绍函,你就要在监狱里蹲个两三年,或许更多。”
荒卷的脸抽的更厉害了。
……别在这个时候放狠话,现在咱们俩势单力薄!
“当然啦。或许在来之前,你就预料到我会起诉你,而且你早就想好了应对之策。随便我怎么告,你大可以躲在周刊文春的后面,让公司的法务部门应付我,你是这么想的吧。看你的年纪和资历,我猜你应该已经用这种方式成功的逃了很多次,所以你才有恃无恐,才敢在我面前肆意妄为。但这次不一样,你逃不掉。当你打开那封函件时就会发现,它并不指向周刊文春,而是指向你这个人。荒卷义男。”
“黄毛丫头!”
他的拳头举到半空,骨节间咯咯做响。
……雪灵,快去办公桌后面,现在就去!
再等等。
……还等什么?!等拳头落下来就晚了!你的身体扛不住的,一拳也扛不住!
放心吧,他不敢把我怎么样。
……雪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