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荒卷笑了,攥着的拳头也放开了。
“小丫头,你自以为很勇敢,对吧?”
“和勇敢无关。”我与他对视,“还是那句话,我不接受威胁,任何人的都不接受。”
“好。”
他双手一扬,回到沙发上落座。
似乎是投降了,但我知道不是。
……雪灵,你吓死我了!
别松劲,刚刚都是在走过场,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既然你不接受威胁,那咱们好好聊聊。”
荒卷把手插进西服内袋,从里面摸出一张叠着的白纸,然后仔仔细细的展开。
“为了弄到这份文件,”他的手有点抖,纸被他弄的哗哗作响,“我花掉了所有的积蓄。想知道这是什么吗?”
那是张A4白纸,纸的边缘有些黑,显然是什么材料的复印件。
他没急着把那东西交给我,而是捧在自己面前,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确认每个字还都在原来的位置上后,他从嘴角附近露出一丝笑容。
……你猜那是什么?
猜不到,至少不是身份证复印件。
“怎么不说话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对吧?”那双灰褐色的眼睛从抬头纹下面看过来,“也难怪。我手上这东西,你别说见过,恐怕连做梦都没梦到过。”
他把纸放在介绍函旁边摊平,用食指压着朝我推过来。
只一眼,我全身便警铃大作。
……雪灵,这不是?!
是。
我悄悄吞了口口水,伸手捏起那张纸,尽量装作轻松的扫了一眼,然后放回原处。
“这是什么?”
我看向荒卷。
大约是心突突跳的缘故,他的脸在我眼里有些模糊,他的笑声在我听来也有些遥远。
“何必明知故问?好好看看申请人的姓名,你总不会连妈妈的名字都不认得吧?”说着,他把一根手指捅到我面前,敲打纸面的声音十分刺耳,“注意看这里,被鉴定人的名单。父亲:秦风。孩子:闫思诚。还有这里:‘根据DNA鉴定结果,两个体之间基因多态性位点QQ、WW、EE等共21个点位相符,基因相似度指数为99.9999%。根据全球人口基因频率分布资料,两者为父子亲属关系。’”
“所以呢?”
我强撑着问。
“甭管闫欢编了什么故事骗你,真相是:你家新添的可爱弟弟不是野种,而是你未婚夫的儿子。”
说完,荒卷一把将亲子鉴定报告从我手里扯走。
锋利的边缘从我的皮肤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伤口。
……雪灵!你感觉怎么样?
有点头晕。不过别担心,我又不是第一次看到这张纸。
虽然第一次看的时候我也难受了好久。
“这报告是从哪儿弄来的?”
“北海道的一家专科医院。闫欢选择在荒山野岭里做鉴定,这招看似避人耳目,实则不然。因为那里的大夫很穷,只要给钱,他们什么都肯卖。”
……要命。
我看着他笨拙的把纸重新折好,塞回西服口袋。
“怎么样,小丫头你作何感想啊?有没有被欺骗、被背叛的感觉?想不想报复他们?”
“怎么报复?”
“毁了秦风,把他从议员的位子上踹下去。你觉得这个主意怎么样?”
“说实话吗?”
“当然!”
“不怎么样。”我笑了笑,“秦风不是我的未婚夫,我妈妈又是单身,两个成年人做过些什么,轮不到我说三道四。”
他盯着我的眼睛使劲看。
我也反过来看着他。
我尽力控制着自己的肌肉,反复提醒自己:眼睛不能眨,睫毛不能抖,泪水更不能流出来。
只要有一丝一毫的异常,他就会看穿我。
终于,他露出了懊恼的表情。
“荒卷先生,”我松了口气,“你在我脸上期待什么呢?”
“我在等你哭。”
“我为什么要哭?”
“还需要再说一遍吗?!因为秦风和你妈妈上过床!”
“有个男人和我妈妈上床,所以我就该哭?荒卷先生,请你睁开眼看看我,你觉得我今年多大了?还没断奶吗?”
“少逞强了!未婚夫和妈妈上床,铁证如山!你怎么可能不生气!”
“现在在生气的人是你。”我示意他别打断我,“浪费了大半天,我终于搞明白状况了,原来是你从一开始就弄错了方向。或许那个叫秦风的人的确有个未婚妻,又或许那个未婚妻的确姓闫。但那个人不是我,而是我妈妈。”
“不!我没弄错,你才是秦风的未婚妻!绝对没错!”
“那又是什么让你如此肯定呢?”我用胳膊肘撑着大腿,朝前探过身子,“难道你口袋里还有我和秦风的订婚照不成?”
“我……我没有。”
“没有订婚照呀,那你见到我们俩的证婚人了吗?”
他没回答,垂着头,放在大腿上的手攥成拳头。
“这可不行呀。既没有订婚照,也没有证婚人,你要如何证明我和秦风是夫妻呢?我知道了,你肯定手里握着我和他的结婚登记申请书吧?”
他还是没说话,但阴影中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绝对有个可靠的信源!
显然是,而且大概率是某人亲口透露给他的。
……是颜爱莎!肯定是她!
稍安勿躁。
我坐直身子,脸上绽放出笑容。
“荒卷先生,恕我直言,不论是做人还是做记者,你都是极不合格的。奉劝你一句,趁早回日本去吧,继续留在这里没什么意义。你也不要妄想去骚扰我妈妈,关于你的一切,我都会通知她。至于那张检测报告嘛,你大可以留着,它已经是一张废纸了,北海道的那家检测机构也不敢承认它的存在,除非他们想把自己的执照丢进水里。”
他又看了我两眼,其中有困惑,也有憎恨。
最终,他选择闭上嘴,低下头,开始思索。
……干得不错嘛,小妹妹,你赢了。
不,我没有。
如果他已经打光了手头的牌,也就没必要思考了,对吧?
可你注意到他刚刚的眼神没?他感到困惑,他不明白为何我对他抛出的猛料无动于衷。
他在思考这意味着什么,并且在计划下一步该怎么办。
所以,我猜他很可能还有后招。
……会是什么招呢?
不知道,但肯定更吓人。
其实那张亲子鉴定书就已经够吓人了。假如他没来找我,而是直接把这东西放出去……天啊。
……我懂,秦风这辈子就毁了。
万幸,他只能证明闫欢和大叔的关系,却没办法把我和大叔挂上钩。
……不幸中的万幸。可是,说起这个我就来气,这闫欢也真是会给你俩挖坑!当初让诚诚随她的姓,不就是要让孩子跟秦风撇清关系吗?
只是在明面上撇清关系。实际上,大叔还是他的爸爸。
……既然做了预防性的安排,那还搞什么亲子鉴定呢?这不又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我懂了,肯定又是秦风那个傻帽干的!
不是大叔。
我撇了一眼荒卷,他仍旧低着头。
是我干的。
……你?疯了吗?为什么?
闫欢失去了全部事业,又不能跟大叔结婚。我心想,至少应该让他们俩扯上同一个证件,如此多少算是有点保障。
……呵呵,新鲜,亲子鉴定也算证件?
算啊,法律上有效力的。
不止诚诚,琳琳姐、唐祈姐的孩子都有一张。
……啧。
干嘛?
……闫皇后啊闫皇后,你可真行,居然在秦风的后宫里搞起平权运动来了!按照你这个风格,那姓颜的孩子是不是也会有一张?丑话说在前头,这事儿我不同意,你要敢硬来,别怪我跟你翻脸。
取决于大叔,假如那孩子真是他的话。
……假如不是呢?
不是的话……
忽然,我的肠子开始痉挛。
熟悉又可怕的念头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
我立刻把它赶走。
其实那念头只存在了一瞬间,不是深思熟虑的结果,也不是我刻意往那个方向想过,但它就是不受控制的出现了。
我必须把它赶走。
在它落地生根之前。
在它把我弄脏之前。
……雪灵,你是不是曾经怀疑过诚诚,想知道他的亲生父亲到底是谁?
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是在说你: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我没有啊。
……没有吗?那我怎么会冒出这么个念头来。
不知道。
……你让秦风和闫欢去做亲子鉴定,到底是为了给闫欢以保障,还是借着这个名义去验证诚诚的血缘?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呀?
……假如鉴定结果显示,诚诚不是秦风的孩子……
不可能!结果已经出来了。
……如果倒回到过去呢?咱们曾经推算过时间,那孩子很大概率是周羲承的,不是吗?假如真是他的,你打算怎么做?
我……
……不,你不用告诉我,我好像已经知道了。
我还什么都没说啊。
……你已经说了,那主意不错,至少我挺喜欢的。
我没有。
……那就是你之前说的。
我很确定这是咱俩第一次聊这个话题。
……第一次?
对。
……可我怎么会记得呢?明明就是刚才……我忽然感觉自己好乱……
好啦,现在咱俩都很累了,别去纠结没意义的事情。
必须赶紧想办法把荒卷掌握的黑料都挖出来。
……好吧。
还有将我的身份透露给他的那个人,我们必须知道他到底是男是女,是人是鬼。
……哦,对。
但这事儿不好办。
看他那副满心戒备、欲言又止的样子,他手里的黑料恐怕会是个大炸弹。
……如果炸了他也跑不掉的那种。
没错,否则他不会这么小心谨慎。
……你打算怎么办?
暂时没想到办法。
……少骗人。办法其实你已经想到了,只是不太敢去做。
还是你了解我。
……雪灵小妹妹的心思很好猜的,此刻的荒卷就像是于天翔的房子。你知道里面藏着一个秘密,你知道那个秘密肯定是关于你的。你非常想知道那秘密是什么,可又怕自己承受不了真相的代价……
汐月!
我生气了。
……好啦好啦,我错啦。你尽管去做吧,我来兜底。一旦你扛不住,我就会立即接管。
谢谢,多亏有你在。
……还是那句话,除了我,还有谁肯帮你。
还有大叔。在你之前,他是唯一一个全心全意帮我的人。
……哎呦呦,好可怜,说的我心都快化了!快,让姨姨抱抱。
少来。
“荒卷先生。”
他没回答我。
虽然仍旧低着头保持着坐姿,但他整个人几乎完全换了个模样。
原本蜡黄的脸如今涨的通红,干瘪的大脑门上挂满豆大的汗珠,两侧嘴角压不住的向上扬,十根枯槁的手指死死扣进大腿。
……他好像是疯了,要不要叫个治疗师进来?
“我明白了!”他忽然说,“我终于明白了!”
“明白什么?”
他弓起背,把脑袋蜷向膝盖,嘴里间歇性的发出非人的笑声。
……往后站,他马上要咬人了!
“我果然还是太高看你们了。你们这些东大人根本就是一群猴子,一群没有廉耻的畜生。”
“奉劝你嘴巴放干净点。”
我掏出手机。
“我差点被你骗过去。”
我的心又开始突突直跳。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是秦风的未婚妻,也知道你妈妈跟他生了个孩子。照常理推测,你肯定不知道他俩之间的事,只要我把亲子鉴定报告往你面前一拍,你就会主动站到我这边,帮我毁了秦风。只是没想到啊,万万没想到。”
他的背像松开的发条般弹起来,亮出黄牙哈哈大笑。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闫欢和秦风通奸居然是受你默许的!”他满脸兴奋的看着我,“真有你的啊,闫雪灵。”
“少血口喷人。”我扬起眉毛,“再敢在这间办公室里污言秽语,我就不得不请你离开了。”
“污言秽语?凭你们三个肮脏的烂货,没资格骂我。”
……快点让他滚蛋。
我掏出手机,找出渡边的号码。
“不忙,小丫头,我可以滚蛋。但在那之前,你最好听听这个。”
他把手伸向自己的口袋,手掌再摊平时,掌心里多了只笔型录音机。
只一眼,我就看到录音键上那刺眼的红光。
……天啊!他该不会是!?
我们该不会是!?
荒卷点点头,狞笑着按下了回放键。
“……既然做了预防性的安排,那还搞什么亲子鉴定呢?这不又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不是大叔,是我干的……闫欢失去了全部事业,又不能跟大叔结婚……我心想,至少应该让他们俩扯上同一个证件,如此多少算是有点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