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闫欢曾经抢走我的手机,塞给我一只魔方。
她说这东西可以开发智力,还可以改一改我的脾气。实际上,她只是在换着花样的折磨我。
因为那东西根本是从疯人院里跑出来的,每个面的颜色都不一样。玩它的方式也是疯人院发明的,本来颜色不一样就够糟糕的了,你还得亲手把它进一步打乱,再呲牙咧嘴的把它拼回去。
典型的自作自受。
干嘛要跟自己过不去?放过自己不好吗?
我和那个有着六张脸孔的精神病整整撕扯了一个暑假。尽管有说明书和教学视频,天翔哥也在辅导课之余尽心竭力的教我,但每次还原到一半,我就恨不能拧爆了它。
最终结果也是如此,五颜六色的小方块在我手里像烟花一样炸开,崩在脸上,散在课本上,砸在脚面上……只留下想哭又哭不出来的我,还有桌子对面无可奈何的天翔哥。
但我从没真正因此流过泪。
有些东西一出生就没救了,不论是谁毁了它,终归只是它自己毁了自己。
……雪灵?
“小丫头,这下我可逮到你了!”
……雪灵!
我睁开眼。
有人压在我身上。
强烈的阳光穿过落地玻璃门从他背后照来。
我认不清他的脸,只看到一张剪影。
他死死攥着我的手腕,像扯鸡翅一样把我的胳膊往外掰。
我感觉不到疼。
“别失去意识啊,小疯子,”剪影中的脸裂出一嘴黄牙,“我还指着你毁了那个骗子呢!”
骗子?他在说谁?
我感觉什么东西在我的嘴角抹了一把。
是他的脏手。
“真是恶心,”他笑着,“是犯了癫痫吗?满嘴白沫。”
……雪灵!你醒了吗?!
我醒了,发生了什么事?
……别问了,踹他的裆!
没等我想明白,我的右腿猛的朝上弹起来,膝盖重重的撞到某个半软不软的东西。
“喔……”
剪影做出沉闷且痛苦的表情,抓着我的手也松开了。
我忙不迭的将他掀翻在地,双腿不受控制的跳下会客沙发,朝办公桌冲去。
……别慌,一切交给我!
我看着自己的手扯翻办公椅,拽开抽屉。
里面杂七杂八的东西哗啦一声撞到内壁,电子计算器和拍纸簿飞溅出来,露出下面一只洋红色的金属物件。
那是把0.22半自动手枪。
汐月说过,这是大叔送给她的礼物。
我的右手刚抓起它,左手紧接着便拉动了枪栓。
汐月,你要干什么?
……当然是打死他!
我的头朝后扭去,视野里出现了荒卷的脸。
他显然也看到了我手里的东西,正仓惶无措的拉开办公室的门。
与此同时,汐月的枪口已经瞄向荒卷的后心。
……王八蛋!
“不要!”
我听见有人在叫,分不清是我自己还是荒卷。
与此同时,沉重的挤压感从右手食指传来。
汐月扣动了扳机。
然而枪没响。
……怎么会?!
我的手迅速甩出弹夹,居然一颗子弹也没有?
这是怎么回事?
谁在我们的枪上动了手脚?!
……肯定是颜爱莎!闫雪灵!我早就告诉过你!跟那女人的仇是化不开的!不能跟她走的太近!她早晚得害死我们!
晚点再担心她吧,荒卷似乎意识到我们没有子弹了。
他脸上的恐惧渐渐变成了狂喜。
刚刚打开一道缝的门在他身后慢慢闭合了。
“居然拿把假枪吓唬我?”
门锁在他身后发出绝望的咔嗒声。
他重新挺直身子,一步步向我们靠近。
我的手把枪丢向荒卷。
枪软绵绵的掉在他身前的地毯上,他甚至连躲一下的力气都没花。
……快!雪灵!打电话叫人!
我扫了一眼,又摸了摸衣袋,没有手机。
手机还在沙发上!
……那就找机会冲到门那边去!刚才他只是压在身上威胁你,现在他想干什么可就不一定了!
什么不一定?
他想干什么?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两个字……
不行,我得赶紧跑。
我必须赶紧跑!
但我的腿是软的。
我本能的朝身后坐去,却整个人仰面朝天摔在地上。
……你在干什么!椅子已经被我扯倒了,不是吗!
我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脚下的厚底高跟鞋跟我开了个天大的玩笑,脚踝都快扭断了,它也不肯竖起来。
“小丫头,”书桌另一头,荒卷的声音已经很近了,“我听人说过,你曾经抢男人不成,就派人强奸了你的情敌。那个可怜的姑娘现在就住在这家疗养院里,对吧?”
……他怎么知道的?
我无瑕回答汐月,只能手脚撑地,让自己不停的超后退。
随着我的后退,荒卷那张烂脸从桌子后面渐渐露出来。
忽然,我的背撞到了什么东西。
是墙。
我无处可逃了。
荒卷脸皮下的肌肉发了疯似的抽动起来。
“那女人叫什么名字?是颜祺欣?还是闫启欣?每个人告诉我的内容都不一样,让我头疼了好久。不过现在想想也无所谓了,其实你们东大人的名字都跟狗一样,读起来差不多,看起来也差不多,用不着分那么仔细。”
……畜生,要是我有枪!
“但你没有。”
……他听的见我说话?
“显然听得见啊!”荒卷绕过办公桌,在我面前蹲下来,“像你这种不择手段、鲜廉寡耻的疯女人,居然还有脸摆出高高在上的样子,简直是让我想笑。”
他的眼睛在我的胸口和腿上游来荡去,长着黑毛的喉结不时上下移动,似乎在吞咽着什么。
“接下来我该拿你怎么办呢?是跟你好好谈谈条件,还是先让你也感受一下那可怜姑娘的痛苦?”他朝空气伸出手,似乎在隔空把玩我的脸颊,“我猜对你来说这没什么差别,因为你就是个荡妇。闫欢虽然是你的代孕妈妈,但她好歹也是把你生出来的女人。既然你能接受和她分享同一个男人,那再多一个男人也没什么,是吧?”
说着,他把手朝我的裙摆伸了过来!
“滚开!”
我抬脚踢他,但我的脚跟已经从高跟鞋里滑脱出来,赤脚踢在他的脸上,他没喊疼,反而哈哈大笑。
我只好再次踢去,结果这次却被他捉住了脚腕。
“小丫头,你的指甲油蛮漂亮的嘛。那我就从这里开始好了。”
他张开黄牙,朝我的脚背伸出舌头。
我感觉什么东西碎了。
浑身的鸡皮疙瘩都隆了起来。
满是舌苔的舌头把恶心的湿热传到我的皮肤。
我分离扭动着身体,但他的手就像钳子一样,除非我把自己的脚腕扯断,否则根本逃脱不掉。
“いただきます(我开动了)。”
不要!
我想尖叫,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雪灵!
就在这时,一只大手忽然从荒卷背后伸过来,啪的盖住了他的整张脸!
他丢开我的脚腕,想要去抓那只手,但还没等得逞,他就被揪着脑袋拎到半空。
荒卷就像上吊自杀的人那样在空中又踢又踹,两只手拼命去挠盖着他脸的大手。
但全然无用。
所有他使出的力气最终都会作用在他脆弱的脖子上,动的越厉害,脖子就越疼。
终于,他放弃了抵抗,只留一只手徒劳的拍打着那人的胳膊。
“雪乃小姐,您没事吧?”
我抬起头,竭尽全力的试图让瞳孔聚焦。
那是个如铁塔般魁梧的身影,脸上浅浅的刀疤摄人心魄。
……是渡边?
“是我。”
……办公室的门还反锁着呢!你怎么进来的?
“翻墙。”
渡边用下巴指了指玻璃门外的庭院。然后,就像拧消防阀门一样,他将荒卷的脸拧到自己面前,皱起眉看了半天。
期间,荒卷又开始踹他的腿,但渡边就像一堵墙似的,怎么踹都没有反应。
“我见过你。”渡边似乎想起来了,“在那栋楼下,你在那边转悠好几天了。”
……哪栋楼下?
“这……”
“是不是大叔用钢筋焊死的那间房附近?”我问。
“秦先生交代过,不能透露……”
“说吧,关于那间房子的事,我都已经知道了。”
“不行。”渡边的脾气一向如此,“秦先生交代过,关于那间房子,任何事都不能透露。”
我扯下高跟鞋丢在一边,站起身检查了连衣裙。
除了几处污迹,其他还算正常。
……或许被他看光了也不一定。
或许吧。
我看着半空中的荒卷,心仍旧突突跳。
……说起来,渡边怎么知道咱们出危险了?
刚刚不是给他打电话了吗?
……哦,对。
其实我只记得自己找到了渡边的电话,至于打没打出去,我也不清楚。
“雪乃小姐,”渡边手里的荒卷已经快断气了,“容我先告退,这个人需要被妥善处理。”
真要杀了他吗?
……去吧,手脚干净点。
“知道了。”
“等等!你们不敢杀我!”
荒卷忽然叫起来。
“闭嘴。”
渡边换单手掐着脖子把他举到半空,另一只手从西服上衣口袋里摸出手机,开始打电话安排车子。
“等……等一下……你们……会后悔……”
荒卷一只手朝自己的口袋伸去。
渡边瞬间警醒,掐脖子的手顺时发力。荒卷被掐的满脸红紫,眼球几乎被捏爆,刚刚还在行动的手也垂了下来。
“雪乃小姐,劳驾。”
渡边看向荒卷的口袋。
我看见自己的手伸了过去,从中翻出来一只小巧的录音机。
正是刚刚那只。
……唔,万幸,这东西没有联网,不用担心刚刚的录音外泄。渡边,立刻杀了他。
“第,第一……”
荒卷用最后一口气挤出这几个音符。
“真啰嗦……”
“让他把话说完。”我说。
“遵命,雪乃小姐。”
渡边手上稍稍松劲,荒卷抓住机会,使劲吸了两口气。
“别磨蹭!”
渡边朝他肚子上掏了一拳,荒卷像风中的腊肠一样晃荡。
“听听,听听第一段录音。”
……王八蛋,他又卖什么关子?
听听就知道了。
我拨动录音机上的旋钮,淡绿色的液晶显示器上的“VOL.02”跳到“VOL.01”。
当我把手指移到“PLAY”键上时,指尖忽然僵住了。
……等等。
汐月,你干嘛?
……你确定要现在听吗?
十分确定。
从刚才开始,我们就一直在等这个炸弹现身,不是吗?
……我是说,要不要先休息一下?你的身体还撑得住吗?
撑不住,但过会儿可能更撑不住。
……天啊,好吧。我本以为经历了刚才的事,你可能会崩溃。
正相反,经历过刚才的事,我的心里莫名觉得好受多了。你知道吗,我有种……有种……
……得偿所愿的感觉?
对。你怎么猜到的。
……只是忽然想到罢了。可是,为什么?干嘛要糟践自己?
不清楚。
我只是……只是似乎多多少少能理解颜祺欣了。
我再次看向荒卷。
男人,不论帅还是丑,在决定做那种事情后,在趴在你身上时,他们都是一样的恶心。
都是一样的不可原谅。
汐月啊……
……怎么?
我真是个混蛋。
……乖。不想了,咱们赶紧结束这一切吧。
嗯。
我按动了录音机上的播放键。
黑色网状小喇叭传出“滋滋”的电流声。
我和汐月屏息凝神。
余光中,我看到荒卷的双眼露出绝望的笑意。
……看看他的表情,这肯定是个炸弹。
而且是个大炸弹。
“……我名叫四本松雅子。”
我的心脏几乎停了。
“……我在临终之际录下这段话,只为告诉我素未谋面的女儿……雪乃,不,是雪灵……离你爸爸远点,奇助不值得托付……”
“假如他纠缠你,就把以下名单念给他听……这些是被他小心藏起来的继承人,还有他们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