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子的声音柔和,舒缓,就像空气中漂浮的棉花糖。
而这正是它的可怕之处。
她用最明媚的声音,诉说着最阴暗的真相。
从她嘴里说出的每个名字都是真的。对于爸爸,对于四本松财团,这则录音的威力都不亚于一颗核弹。
……雪灵,你是不是听过这一段?
不,从来没有。
……那你的心为什么跳的这么快?秦风说过,你曾在八重樱号的船长室里听过雅子的遗言。
没错。
……那你为何还要否认呢?
我说没听过,就是没听过。
……你把我搞糊涂了。
“雪乃小姐,”渡边有些为难,“是否需要我先离开?”
“留下吧。”
我关掉录音机,把它插回衣兜。
“好吧。那您打算怎么处理他?”
渡边晃了一下手里的荒卷。
那家伙就像超市肉摊上挂着的鸡。灰白的眼睑勉强遮住半个眼球,嘴巴硬梆梆的张着,身体被重力拉的很直、很长。
……如今“炸弹”在我们手里,他已经没戏唱了。要不要就此结果了他?
正相反,他的戏才刚刚开场。
我看向渡边,指了指桌子对面。
渡边扬手把荒卷甩过去。
那人的肢体在空中划了道弧线,面朝下落地时发出沉重的闷响,其中似乎还夹杂着清脆的咔喳声。
大约是肋骨断了。
但荒卷没喊疼。
他先是静静地趴在地上,生死不明,继而又像刚从坟里爬出来似的,额头撑地,大口喘气。
……他可是吃够了苦头。
但他会因此退缩吗?
隔着办公桌,我小心翼翼的观察他。
忽然,一道锐利的目光向我袭来。
在灰色的头发和地毯的绒毛之间,荒卷的瞳孔也在盯着我。
这把我吓了一跳。
……王八蛋想要干嘛?
和我打的是同一个主意。他想看看我的表情,他想知道我有没有因为那段录音而仓皇无措。
……你有吗?
我不知道。
“雪乃小姐,请坐。”
渡边帮我搬起倒在地上的椅子。我坐下来,胳膊撑住扶手,脑袋仰靠着椅背,尽量把体重带来的负担全部交出去。当赤裸的双脚离开地面时,我不由自主的舒了口气。
如果大叔在这里就好了,有他抱着我就不会这么累。
可他上次抱我……已经是两个月前的事了。
我忽然好生气。
我忽然好想咬人。
……雪灵。
我很好,别担心。
……那接下来怎么办?
“让他站起来。”
我吩咐渡边。
说完,我又想了想,补充道:“客气点,别动粗。”
渡边走到荒卷身边,抓着西服后背把人从地上提起来。
荒卷咳嗽了两声,勉强站直身子,仰脸露出笑意。
那笑容中没有恐惧。
“小丫头,”他的嗓子因充血而沙哑,“你恢复的真快。”
显然,他在提醒我:他是强奸犯,我是受害者,我们俩之间,应该是我怕他才对。
……但我们不怕他。
“说吧,”我朝他举起录音机,“你想要什么?”
“我?”他扭脸看向渡边,撇了撇嘴,“我什么都不想要。”
“刚才你还想让我帮你毁了秦风。”
“那是刚才。放出这则录音后,提问的人就该是我了。小丫头,我来问你,你想要什么?是保住和你妈妈通奸的未婚夫,还是保住你那风流成性的爸爸?”
说话间,荒卷朝我逼了一步。
幸亏渡边即时伸手把他拽了回去,否则我真的会从椅子里弹起来。
“怎么不回答啊?小丫头?很难抉择吗?”
我看向手里的录音机。
荒卷一边咳嗽,一边哈哈大笑。
“其实你不需要选,”他说,“因为不管怎么选,秦风都死定了,区别只在于四本松财团会不会受影响。但如果我是你,就会主动把这则录音公布出去。”
……这个王八蛋!
“为什么?”我问。
“因为那是雅子希望的结果呀。”荒卷伸出一根食指晃了晃,“身为‘赤坂的辉夜姬’的遗腹子,你难道不想当个乖女儿吗?你难道不想替妈妈报仇吗?”
我想吗?
……雪灵!别被他蒙骗了,雅子只让你远离奇助,没让你报复他!事实上,上一辈之间的恩怨你压根不了解,不能轻举妄动!
“疯婆子,你最好闭嘴,让她自己考虑清楚。”
……你说谁是疯婆子!
“说的就是你。”
汐月,稍安勿躁,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
……雪灵!
别紧张。谢谢你提醒我,你说的很对。
“荒卷先生,”我指着手里的录音机,“如果我没猜错,这不是你唯一的备份。”
“当然。”
“另一个备份在哪里?”
“在服务器上。确切的说,它正在以每十分钟一次的频率在全球50多个匿名服务器上循环跳转。假如我死了,或者没能在今天六点前录入密码,它就会自动返回周刊文春的总编辑部——”
“那不构成威胁,周刊文春不敢刊载这则录音。”
“——以及纽约时报,华盛顿邮报,泰晤士报,卫报,西法兰西报,还有你能想到的每个主流网络传媒平台。”他一脸得意,“怎么样,还觉得我没有威胁吗?”
“容我提醒你,假如这则录音曝光,财团的命运姑且不论,你是绝无可能活下来的。事实上,不仅是你,你的前妻,你的子女,还有你的父母兄妹也会因此丧命。”
“那就让他们去死吧。”荒卷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我已经做好了为大和民族牺牲一切的觉悟。从来没有一个外来者统治我们,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假如秦风不从足立区议员的位置上滚下来,我宁愿和你们同归于尽。”
我深吸了一口气。
“所以,你只给我留了一条路,劝秦风下台。”
他扬起眉毛算是回应。
……怎么办?
没办法。
“好吧,荒卷先生。”我说,“我需要24小时来考虑,明天这个时候我再给你答复……”
“不行!”荒卷叫道,“距离宣誓就职的最后期限只有36小时了,我可以等你一天,但明天这个时候,我必须看到秦风下台的消息!”
“好。明天这个时候请再来一趟,到时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算你识相。”
荒卷甩开渡边按在他肩膀上的手,整理好西装,弯腰捡起地上的手枪朝我走来。
渡边想要插手,我用目光制止他。
荒卷踱到办公桌前,把枪放在桌面上,仔仔细细打量我的脸。
“又脆又疯,奇妙的组合。”他用评论员的腔调说道,“真想骑在你身上,然后一把掐死你。”
“奉劝你谨言慎行。整件事结束后,你会因为袭击我而付出代价。”
“不会的。”他咧出黄牙,“只要我握着雅子的录音,你就永远不敢动我。”
他又上上下下的打量了我一番,目光几度试图钻进我的领口。
我在办公桌下用手指掐着大腿,勉强控制着发抖的冲动。
但我失败了,指甲盖带来的疼痛远不及美工刀强烈。
我开始抖,像是风中的树叶。
荒卷再次笑出了声。
“再见啦,小丫头。再见啦,疯婆子。”
撂下这句话,他扭过头,撞开渡边的阻挡,朝办公室门口走去。
……就这么放他走吗?!
我不知道。
办公室的门自己开了,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荒卷在她面前停下脚步,两个人似乎说了什么,荒卷又笑了几声,回头朝我投来邪祟的一瞥,擦着那女人的肩膀消失在门外。
……那女人是谁?佐藤杏?还是单伊婷?
不,是颜爱莎。
我看着她关上门,扶着腰,挺着肚子,一步一步的挪到我面前。
自从她以养胎为名把疗养院托付给我,两个月来这是第一次见面。
她的皮肤糟糕了不少,脸上也多了好多细纹。
大约怀的是个男孩。
“手,”她忽然说,“拿上来。”
我呆了片刻才意识到,自己的指甲仍旧嵌在大腿里。
看到指尖上的斑斑血迹时,颜爱莎摇着头,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
“真惨啊,毫无还手之力,全程都在被对方压着打。”
“你都看见了?怎么看见的?”
我四处寻找摄像头。
“别费劲了。就凭你,一个也找不到。”
说着,她拿起桌子上的手枪翻看了两眼,随手丢在地上。
“没了子弹,还不如根烧火棍。”
无名的怒火陡然在我心间升起。
……你给我捡起来!那是秦风送我的!
“又不是送给我的,要捡你自己捡。”
……你!……等等,枪里的子弹是不是你取走的?!
“对,是我。”
……为什么?!就因为你,雪灵差点被那个王八蛋羞辱!
“打死他事情就会变好了?除了胡乱开枪给大家添乱,你还会干什么?”
……我还能打死你!
颜爱莎耸耸肩,又接过我手里的录音机把玩起来。
脸上毫无愧意。
……我说什么来着,她就是幕后主使!果然没错!
“亲子鉴定的事是你透给荒卷的吗?”我问,“那件事做的很隐蔽,外人不可能知道。”
“当然。顺带一提,鉴定报告的复印件也是我卖给他的。”
“可他说那东西来自北海道的医学机构……”
“编出那个故事的人也是我,为此我还含着泪赚走了他所有的积蓄。”她笑道,“花五毛钱复印的烂纸居然卖了300多万,真是赚翻了!”
……臭婊子!
汐月,不许骂人。
“没关系,‘臭婊子’怎么算骂人呢,我之前就是干那个的呀。”
……没脸没皮,天下无敌。
“多谢夸奖。”
阵阵血气顶的我头晕目眩,我不得不花了些时间安抚汐月。
“未婚妻的事呢?”我又问,“也是你透露给荒卷的吗?”
“哦……不是我,”颜爱莎的右手抚了抚隆起的肚皮,“那是杨茗说的。但你不能怪她,若非当初你谎称自己是秦风的未婚妻,她也不会知道你的小心思,更不会捅给荒卷。”
“杨茗故意说的?”
“怎么可能,从八重樱号上下来后,杨茗躲你们还来不及。”颜爱莎丢下录音机,“荒卷谎称自己是日本记者,专程来报道当选议员秦风的光辉事迹。杨茗上了当,就把你的身份说出去了。我猜她也拿了荒卷一笔钱吧,只不过没有我拿的多。”
……那你在这件事上一点责任也没有吗?!我不信!
“有啊。荒卷担心这则消息过于儿戏,迟迟下不了来找你的决心,我在旁边看的心烦,就干脆给他喂了颗定心丸。”
“你怎么做到的?我和大叔又没领证。”
“很简单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我告诉他,我最恨的人就是你。我亲妹妹被你害的丢了贞操,精神失常,不得不常年住在疗养院里。我自己呢?差点因为你被奇助丢进海里喂鱼。”颜爱莎收起笑意,“换句话说,我们姐妹和你有不共戴天的仇。有这层关系在,荒卷就把我视为战友,不论我说什么他都会相信。”
我感觉脊背发凉。
“你到底是怎么跟那家伙搭上线的?”
“他是客户。”
“什么的客户?”
“租房子,找妹子。”颜爱莎转了转眼睛,“都是。”
……开玩笑,荒卷跑到璃城来租什么房子?
“他想租秦风在省府门前闲置的办公室,真巧,对吧。”
那个家伙到底在我们身边转悠多久了?
“据我所知,差不多转悠了一星期吧——雪灵,你把心里话说出来喽。要不要也在这里住上个十年八年的?我妹妹刚好缺个伴儿。”
我摇摇头。
……找妹子是怎么回事?
“那家伙是个亡命徒,死前当然要把钱都花干净。不过,这是他给自己找的理由,我怀疑他其实是来深深听我手底下的姑娘讲故事。”
……“秦风宣言”?
“对喽,就是这个。对于未来的秦议员而言,这可是个巨大的黑料呀,周刊文春的记者怎么会放过呢。”
“可他又是怎么知道去深深挖呢?”
“那还用说,”颜爱莎笑起来,“当然也是我告诉他的呀。”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你。
“不不不,别冤枉我。要不是荒卷在我的门口打转转,我也注意不到他。”说着,她看向渡边,“你也注意到他了,对吧?那家伙长了双铁腿,一到璃城就到处乱跑。只要是秦风曾经出现过的地方,都能找到见过他的人。”
渡边不情愿的点点头。
“爱莎,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跟你聊聊。”
她让渡边扯来把椅子,坐在我面前。
“聊什么?”
“于天翔小区的拆迁主导权,还有……”她转头看向玻璃窗外,目光落在那法桐树上,“还有小花园的所有权。说白了吧,所有本该属于我妹妹的东西,我都要从你手里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