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几人话音落下,暗室内顿时变得寂静无声。
被称为「方大人」的年轻校尉,姿势随意地坐在那里,也不说话,只是略微抬眸,目光逐个在这些都头的脸上扫过。
看得这些都头不由低下脑袋,不敢与之对视。
明明,这位方大人长着一张微胖的圆脸,眼睛平时眯缝着,嘴角天生微翘,仿佛永远都带着一抹笑意,给人一种没甚心机的感觉。
可都头们都很清楚,外表只是假象。
旁人不知道这位方校尉的手段,他们却是实打实见识过的,说上一句「触目惊心」,毫不过分。
如今秦孝川莫名惨死,想来方慕愚心情定然极差,几个都头都倍加小心,生怕自己不小心说错丶做错了什麽,惹得对方发怒。
气氛愈发压抑,甚至都让人有些喘不过气了。
「看得怎麽样了?」方慕愚这时再度开口,语气平淡,「这秦孝川到底是被谁所害,你们可有定论?」
几个都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率先回答。
可不说又不行,最终,一个身材偏矮的都头硬着头皮双手一拱,站了出来:「大人……依属下看。
「秦都头和他手下的那帮人,同时惨死,且死状一致,皆是被人吸乾精血而亡,绝非巧合。
「看样子,应该都是血神魔宗的手笔。
「据属下分析……极有可能是那个潜逃的血神宗弟子乾的。」
「哦?」方慕愚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那你说,这血神宗弟子为何不找别人,偏偏找上了一个镇魔司都头?
「还将他和他暗中培养的手下,全都杀了?」
「这……」矮个子都头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作答。
方慕愚不再理会他,转而低垂眼眸,看向死状凄惨的秦孝川等人,自行分析道:
「这确实像是血神宗乾的。不过,不可能是那个潜逃的血神宗门人。
「那人被校尉重伤,伤势不会这麽快就恢复。绝非秦孝川对手。」
说话间,他缓缓起身,走到了另外几具乾尸旁,双眼微眯,思索片刻后接着道:
「这些人同样死于血神宗之手,都被吸乾精血,用于练功。
「且对他们出手之人,修为不高,从尸体受伤的情况逆推。看样子只是淬骨圆满。可这样的境界,是无法在短时间内吸取如此多精血的。
「由此可见,此番那血神宗起码也派了十馀人前来,另外还有一个净血高手,伏杀秦孝川。」
此番分析有理有据,听得那些都头无不连连点头。
他们对方慕愚虽说颇为畏惧,但一直以来,真正让他们心服口服的,是其缜密非凡的心思。
不然也不可能带着他们这些人,在镇魔司眼皮子底下,干这些掉脑袋的买卖,还能始终平安无事。
而方慕愚并未理会手下的种种反应,依旧自言自语:「可是……动机是什麽?血神宗为何要杀人?又是如何知道秦孝川跟他手下这帮人的?
「报复麽……还是说这些人之前跟秦孝川有过生意上的往来?然后因为某事,翻脸不认人?
「嗯……这倒是很有可能!毕竟是魔教,喜怒无常。」
之前就有过类似的事情发生,不过当时交易的对象是邪教,后者是公认的疯子,做出任何事情来都不稀奇。
而魔教……在大众眼中其实跟邪教无甚区别。
「真是好胆,连我的人都敢杀!」方慕愚神色骤然狠厉。
其实他对秦孝川的死,并不是很在乎。
在方慕愚眼中,这位在役卒面前风光无限的都头,不过是自己养的一条狗。
但打狗还需看主人!
「今晚给我从大狱里提几个血神宗门人出来,非要扒掉他们一层皮不可!」
厉喝一声后,又过了良久,方慕愚渐渐恢复冷静,不再去看地上那些尸体,转而声音平淡地询问众人,
「你们手下可有已经淬骨的心腹?
「如今秦孝川死了,他的那部分地盘,需要有人接手。我得再提拔一个都头上来。尔等可有人选?」
相比于秦孝川因何而死,这个问题显然要容易回答得多,立马就有一个都头站了出来,主动说道:
「大人,不知您还记得石威这个人麽?」
「当然。」方慕愚不假思索道,「之前你曾跟我提过,说此人心思活泛,颇为机灵,而且对你很忠心。是吧?」
「没错没错!大人真是好记性!嘿嘿,也就是没去读书,不然起码能中个三甲进士!」
那都头趁机拍了个马屁,转而又道,「那石威除此之外,眼下刚好淬骨有成,距离净血,不过一步之遥。
「大人只需安排几个差事,喂给他一些功劳,多则两月,少则一月,定能突破!」
方慕愚闻言微微颔首:「好。」
说完,他又想到了别的什麽,扭头看向了其中一个都头,神情严肃些许:「鲁平,之前让你审的那个『灭法寺』魔僧,结果如何了?」
「属下……」唤作「鲁平」的那位都头先是一愣,旋即露出惶恐之色,低下脑袋,沉吟半晌,
「属下无能……那个魔僧着实嘴硬,任我使尽浑身解数。他始终不交代那横练武学的内容。」
方慕愚闻言,并未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丝毫生气动怒的迹象。
然而对面的鲁平,却如临大敌一般,整个人止不住的颤抖,最后更是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属下知错,属下知错!」
他之前有所听闻,说这个「魔僧」,乃是百户大人亲手抓捕,交由方慕愚审问的。
所以后者极为重视。
可没招啊,那秃驴一身横练,且嘴巴极硬,自己不过是个都头,用尽手段,还是不行。
岂止是自己不行,鲁平觉着哪怕换校尉,乃至百户亲自来,也是一样的结果。
但这话他可不敢说……现在的情形,还是赶紧认错,自己把锅乖乖背上。
不然……以这位上司的脾性。
他可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麽……
「再给你三天时间。」方慕愚淡漠的声音这时响起,「三天后,若还是没结果,你自己看着办吧。」
「是!是!」鲁平长长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上密集的汗珠,「属下一定……一定完成任务!」
随后几人又商议了些别的事情,眼见时间不早了,众都头纷纷告退,先后从暗室偏门离去。
方慕愚则独自从正门踱步而出。
前脚还未跨过门槛,他脸上原先那种阴郁狠辣的神色,就瞬间变成了和煦温暖的笑容。
偏圆的脸型,外加一笑就会眯起的眼睛,给人一种颇有亲和力的感觉。
而方慕愚本身在镇魔司就有着「老好人」的称呼,一路走来,遇到的校尉们,几乎都会跟他打招呼。
「老方,早啊,前两天你请我吃了饭,今天我请你!」
「老方!之前真是多亏了你,帮了我一个大忙啊!真不知怎麽谢谢你!」
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但也并非所有人都是如此。
例如此刻,正有一高一壮两个校尉,迎面朝着方慕愚走来。
可别说打招呼了,连正眼都没看他一下,就与之擦肩而过。
方慕愚对此也不在意,只是微微侧头,接着继续前行。
「艹!」周显儒才走出了几步远,便扭头对着方慕愚的背影狠狠啐道,
「真能装!你说他天天都整这麽一出道貌岸然的模样,累不累啊?
「当初要不是我多个心眼儿,咱哥俩可都被他算计了!」
「谁知道呢。」孙淮安摇了摇头,神色并没有什麽变化,「或许他天生就是带着面具而活吧。」
「呸!狗东西!」周显儒回忆起了往事,忍不住又对着方慕愚刚刚走过的地方,吐了口唾沫。
「不说他了。」他这时不知想到了什麽,眼睛陡然一亮,「听说韩擒虎那家伙回来了。此番前去捣毁邪教老巢,一举功成,斩获颇丰。
「真没想到,这个脑袋里都是肌肉的家伙,居然也有这麽一天!」
「这事你倒也别羡慕。」孙淮安拍了拍好友的肩膀,「我听到有人说,此事能成,跟一个役卒有很大关系。
「好像是他从一个魔教囚犯口中审问出的消息,这才让行动无比顺利。」
「哦?竟有此事?」周显儒好奇心大起,「那役卒看样子是个人才啊。你可知他姓名?」
「当时有所耳闻。」孙淮安面露思索,「不过现在已经有些记不清了。好像叫……叫什麽处男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