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该怎麽办?
沈蔓笙目光散乱,盯着镜子里的人,嫌弃地看她脸上那副惶恐神情。
此刻她无比怀念根据地的日子,天那麽蓝,无忧无虑。
在那儿,还有「宁参谋」可以靠,天大的事他顶着。
可进了城,他变成了「高桥胜」。
现在,该怎麽办?
折腾一天,连肖楚带中央社那拨人,全关进了宪兵队。
甚至「宁参谋」还不满意,要那位森田少佐,率领山本一木特工队的三十个特工队员加强看守。
那可是两次夜袭独立团的山本一木特工队。
而且这又是一次利益大家分配的戏码,如同在周家与宪兵队长小野次郎,一起瓜分根据地矿山的利益一样。
宪兵队的小野次郎丶樱井千夏丶山本一木特工队,外加城防司令吉田正一,四家共同执行抓捕雾都「特派员」的工作。
尽管他曾经把森田少佐一个侧踹,踹出去老远,但那鬼子现在照样愿意拍着他肩膀称兄道弟。
毕竟,使莜冢义男将军震怒的关东军反伏击失败,才是鬼子眼里的头等大事。
这世界真是太……猛然想起宁海涛说过的词,她不自觉补上了「玄幻」这个词。
进城后,这些事她没法形容,感觉跟看《聊斋》似的,假得让人发毛。
「吃饭了蔓笙姐!」
栓住轻轻敲门的呼唤声传来。
这是她的另外一层心病,无论区小队的赵满屯队长,还是和尚丶拴住,都不知道受了宁参谋什麽蛊惑,对他言听计从,丝毫不加怀疑。
那种孤独,憋屈,没地儿说的感觉,把她箍得死死的。
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她轻声对自己说:「撑住,撑到回独立团。到时候,当着团长的面,揭开他的真面目。」
深吸一口气收拾了心情,她才出了房门。
令他惊讶的是,平时会在院子里吃饭的区小队队员都没了踪影,不知被宁海涛派去哪里。
饭桌上,宁海涛和樱井千夏正热火朝天聊着,怎麽审那帮俘虏。
端着饭碗的樱井千夏,笑眼弯弯,颊边酒窝隐现。
「海涛哥,我真没想到,那个绸缎铺老板真的如你所说,一手托两家。」
「没什麽好奇怪的,中国人顶爱钱!吃完饭我们连夜审讯,没准能把土八路城中眼线一锅端了。」
听他说得笃定,樱井千夏眸子中射出近乎崇拜的光芒,她恭维着。
「是,这次全拜托海涛哥您,才能顺顺利利抓住那些人,多位大家都会受到奖赏!」
「还是有赖诸君努力!」
宁海涛答得乾巴巴,不知心里盘算什麽。
饭后,坐着周家马车前往宪兵队。
他身边只带着拴住与和樱井千夏和沈蔓笙,不知道是不是故意,他穿着八路军制服。
天空乌沉沉的,没有月亮。
对沈蔓笙来说,气氛像暴风雨前夜那样压抑。
她不敢想像,肖楚面对刑讯,会怎麽样!
可惜,她连武器都没有,即便想营救,也无从谈起。
宪兵队里的灯火通明,警戒森严。
一见到宁海涛,宪兵队长小野次郎中尉立即迎上来。
「高桥桑,要不是您,我们今天不可能取得这麽大战果。」
「哼,靠你们宪兵队……」
森田少佐声音不大的嘟哝了一句,说话的同时,他紧盯着宁海涛身上的八路制服。
他声音不大,但小野次郎听得真真切切,脸上的肉抖了下。
看着他身上的八路军制服,森田少佐皱眉问。
「高桥君,你怎麽穿着土八路的衣服……」
「森田少佐,我是八路军独立团宁参谋,懂吗?我们特工,潜伏的技巧得天天练,练到自己都确信无疑才行!」
有了昨夜晚的经历,樱井千夏现在说话,时刻都站在宁海涛一边。
「只有海涛哥这样勤奋的人,才能真正打入土八路的内部。」
宁海涛不再与森田少佐纠缠,转而关心宪兵队的防务。
「小野君,你不介意我看下宪兵队的布防吧。这些犯人顶重要,不容有闪失!」
在随后检查中,不得不说,小野次郎中尉布置的防御可圈可点,不但加了双岗,还布置了暗哨。
而且,森田少佐和他的特工队队员,就驻扎在宪兵队。可见对于雾都来的「特派员」,所有人都很重视。
看罢,宁海涛点头赞叹。
「哟西,小野君布置得很严密,那我就放心了!我们现在去见见那些被抓来的家伙,问问那位特派员的具体任务是什麽。」
「拴住,」
去审犯人之前,宁海涛吩咐,
「去告诉周家的马车,他们可以回去休息了,恐怕我们今天夜里没得睡!」
「是!」
明目张胆穿着八路制服的拴住应命,离开人群。
到了宪兵队外面,打发走周家马车后,他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掏出蒙着布的手电筒,向天空一闪一闪。
「任务完成,不知道宁参谋在牢房的事办得怎麽样!」
牢房中,一行人刚到。
令宁海涛没想到的是,一靠近囚室,他首先迎来的是一口浓痰。
「呸,亏苏小姐还要采访独立团,没想到他们被渗透的和筛子一样!」
一口浓痰,从监狱里朝着宁海涛飞过来。
宁海涛侧身躲过,那口浓痰「啪」的一声落在森田少佐身上。
「你的死拉死拉的!」
他大怒,冲着蔡上尉大吼。
「来丶来吧!老子眨一下眼都不算好汉。我们教导总队的手足都留在了金陵,老子早就想和他们团聚了!」
教导总队的人?
宁海涛留意多看了两眼。
剑眉,鹰目,脸上的伤痕没有破相的难看,倒为他凭添了份英武气息。
「教导总队的,你们在金陵城的作战中打得不错,够个民族英雄。不过你们的总指挥太拉胯!」
宁海涛说的相当中肯,毕竟唐生智在金陵,可是断送了德械师的最后一点骨血,凇沪战场下来的老兵,基本也全扔那儿了。
对于抗战中的战士,无论属于哪一方,作为后世享受着和平岁月的他,有的只会是敬重。
蔡上尉从眼角看着宁海涛,嘴角带着冷笑。
「哼哼,你能打进八路内部,也算是有点本事,我要活着出去……」
「这你别担心,独立团的团长和政W很器重我,就算你活着出去,我保证,他们也更相信我!」
宁海涛微笑着说出大实话,不过听在各人耳朵里,感觉完全不一样。
鬼子一方当然欢欣鼓舞,在场的人都和情报多少有些关系。都知道,打进组织严密的八路内部,当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但被关进囚室中的人,却个个忧心忡忡。
一个被鬼子混进去的部队,不知道还能幸存多久,也许很快就会被一锅端。
森田少佐掂起MP38冲锋枪对着蔡上尉,顺手拉动枪机,一脸要开枪的神气。
宁海涛上前压住他枪口,
「哎,森田少佐,贵部也是受日尔曼特种训练的部队,怎麽这麽沉不住气。我们好不容易抓住雾都来的特派员,没有问出情报,就这样被你打死,我们怎麽向上司交待?」
就是,樱井千夏帮腔。
「这件事,宪兵队和我们两个机关都参加了,你可不能坏了我们的好事!」
虽然森田少佐的军衔远较在场的人高,但宁海涛与樱井千夏顶着松机关与梅机关的名头,可不怕陆军马鹿。
宪兵队的队长小野次郎,虽然他不敢说什麽,但目光中的不满,却根本不去掩饰。
与宁海涛丶樱井千夏等人的关注点不同,沈蔓笙更关注的是肖楚。
当然,现在已经不再因为她是对方的未婚妻,而是因为是革命同志。
此刻肖楚缩在监牢的角落,似乎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心理世界,连沈蔓笙出现对他都没有触动。
这让沈蔓笙有些失落,她完全没有想到,自己曾经的未婚夫,那个面对国难慨然投军的青年,面临这种情况时,居然没有国府那边的人更有胆气。
就在她有些气恼的目光游离肖楚的身形,发现对面女号里,那个女记者苏珊,正好奇地盯着宁海涛。
她不由疑惑,在这样的情况下,难道她一点也不害怕吗?
苏珊害怕吗?
当然不!
她只是记者而已,而且拿的是英格兰护照。自觉在战争中身份超然的她,又哪里会害怕!
她只是感兴趣的瞅着宁海涛。
敢穿一身八路服站鬼子堆里,这人什麽来路?
本着记者的好奇,她直接开口问:「你为什麽穿着八路军制服?」
听到她询问的宁海涛转过脸,看着这个害他进城,多了无数麻烦的女记者。
只淡淡扔过去两个字:「你猜。」
他没打算与这个记者打太多交道,至于将来回独立团采访,政W赵刚早就给他拟好,充满套话的官样文章。
就在几人说话之际,突然屋外传来「叭叭」的枪声。
不但枪声密集,而且还伴随着手榴弹的爆炸声。
屋里几人脸色齐变,目光撞在一块儿。
唯独只有沈蔓笙心底里腾起一股希望,无论中央社的记者还是肖楚都有救了,她盼望着营救部队能冲进来救人。
森田少佐冷笑:「我就知道,雾都来的特派员被抓,城内的土八路一定坐不住。我们稳守宪兵队部,城防部队会包围那些来劫狱的人!」
宁海涛与小野次郎再次交换了下目光。
他看得出来,小野次郎一点也不想呆在这儿。
森田少佐远较他的军衔为高,无论今夜的结果如何,他都不会有半点功劳。
但要是宪兵们出动,要是能抓住袭击者,那就全是他的功劳。
宁海涛会意,用极细微的眼神表示收到。
他仿佛没听见森田少佐的话,对小野次郎说:「小野君,如果宪兵队被土八路的袭扰就吓得不敢出门,我看会影响您的声誉。」
森田少佐怒视他:「现在最重要的,是看守这些抓住的囚犯,我们只需要固守待援,就可以……」
从战术角度讲,这当然是对的,但它可不符合宁海涛的需要。
「是吗?森田少佐阁下,难道凭特工队还守不住吗,非要凭藉宪兵队的力量。难怪军中的人,都不信任特工队,认为没什麽用。另外,小野君的宪兵不出动,肯定被人说有亏职守。少佐阁下,您为他想过吗?」
宪兵的任务是维护城内的治安,窝着不动当然不符合小野次郎的想法。
「再说,少佐阁下,正如您所说,既然城防军很快就到,我们又何必担心土八路,难道……」
说到这儿,他故意留下话头。
果然,樱井千夏心有灵犀,不用点就通了。
「少佐阁下,正如高桥桑所说,只凭特工队就能保证这些囚犯无法逃跑,我看让小野次郎阁下的宪兵出击。」
看看森田少佐脸上不豫神色,她解释似的加了句,
「宪兵队就像一盏夜里的明灯,那些来营救的人就像飞蛾,我看把立功的机会给小野次郎中尉,是件妥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