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沉偏着侧脸,鲜红的掌印在白皙的右脸慢慢浮现,褐眸中倒映着微微飘荡的灰色窗纱,眼前忽然涌现出那日校门口的记忆。
——“究竟是怎样的父母,才会养出这么没教养的孩子?”
喻沉忍不住笑出来。
他长这么大,唯二的两记耳光,都来自同一个男人。
第一次是为他儿子,第二次,还是为他儿子。
喻沉颤抖着呼吸,揪着男人衣领,晃动了两下:“你真有能耐。”
“真他妈有能耐啊!”
为数不多的示弱换来的还是对方的一记耳光,喻沉觉得自己可笑又可悲。
“你以为你是谁?”
林青阳伸出手狠狠地推了喻沉一把:“你才是自以为是的那个人!”
喻沉被对方突然的动作霎时无措一番。
“我们本就跟你无冤无仇,之前那顿打我们都不敢跟你计较。如果不是你,我儿子怎么可能会进医院,他还没有醒过来啊,如果他醒不过来了我该怎么办?我为什么会落到这种地步,不都是拜你所赐,你凭什么装作一副受害者……唔……”
喻沉忽然捂住了对方的嘴,褐眸掠过几丝错愕:“别说了!”
喻沉避开了对方质问的目光,发颤的手轻捂在对方的嘴上,喃喃低语道:“别说了……”仿佛为自己刚刚咄咄逼人的言语而开始有了愧疚之心。
林青阳紧紧揪着被单的手指伴随着逐渐放缓的呼吸而慢慢放开,他失望地闭了闭眼睛,眼尾一片通红。余光瞥到了少年那双无措又愧疚的眼睛里皆是复杂的慌乱。
明明知道自己做错了,说错了,偏偏不肯面对和承认。非要竖起一身的刺,利用尖酸刻薄的言语来戳别人的软肋。
无可救药。
俩人就这样沉默了许久。
喻沉深深地注视了林青阳片刻,随即松开了手。直起身躯,下了床穿好衣裳推门而去。
宽敞的房间内变得更加寂静。
门被关上的余音还在耳边缭绕不断。
喻沉随手开了辆超跑在高速上狂奔,一脚油门踩到底。
从一开始慢慢地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他想要去弥补,却用了对方无法接受的方式。从认知、了解、亏欠、再到补救。他迷茫,疑惑,无措。没有人教他,他只能按照自己的想法来一步步地试错,到最后还是用错了方法。林青阳的反应告诉他,他做得不对,可是不对在哪里?那他还可以怎么做?还可以做什么?
林青阳说对了,他就是没有教养。有妈生没娘教,说的就是他这种人吧。大家族的家规族训教他待人风度,绅士,谦逊,但仅仅都建立在利益共同体上。
海浪涨潮汹涌地拍上沙滩,敲击着参差不齐的岩石块。平静的海面波水随风荡漾,一片涟漪。
黑色超跑掩埋在海边的黑夜中,喻沉熄了火,将额头抵在方向盘上,降下车窗任由狂乱的海风肆虐而过。
喻江妍轻拍着他肩膀时,沏着茶温柔地将目光投向他时,在电话里耐心地讲述完正事时,都会加上一句——
“你想要什么,妈妈都可以给你。”
我想要什么?
当他面对林青阳的时候,他无法脱口而出,而是犹豫不决,心里狂乱地挣扎。他也不知道要从林青阳身上索取什么,没有人能给他答案。喻沉不停地在脑海中搜寻那些熟悉的字眼,想尽办法组合成完整的句子。到最后还是浮现出同一个问题——我究竟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
爱?
哪种爱?
他嫉妒林星辰,但又不想从林青阳身上得到同样的。他想要的是其他,那到底是其他的什么?
头脑好像炸裂般疼痛起来,喻沉不知所措地双手抱头,揪揉起蓬乱的黑发,发泄般埋着脑袋,重重地砸向方向盘,一下一下地,用力敲击着。
这老男人……简直要了他的命了。
直到累了乏了,他才紧闭着眼睛,额头抵在方向盘上小憩几个小时,才让胸前的烦闷消散了几分。
喻沉赶回洮翠香山的时候,已经是凌晨近一点。
当电梯在客厅一层打开的时候,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沈维拉?
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喻沉攥紧了超跑钥匙,大步走上前时,沈维拉也随之转过了身,垂在身侧的手里还紧紧地抓住亮着屏幕的平板——画面停留在他未完成的男人轮廓上。
“Cain……”沈维拉满目震惊与担忧,手臂僵硬在半空,用葡语询问道,“你都做了些什么?”
喻沉没有理会沈维拉,他第一反应是跑上三层房间,猛地推开房门。
空旷寂静,所有东西都摆放整洁,唯独少了林青阳。
胸口顿时涌起满腔的愤怒与悲伤,红着眼睑颤抖着急促的气息,他攥着门沿转过身正想要去质问沈维拉时,发现对方已经站在门外。
她问他:“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别人?”
喻沉眼眸斥满怨恨,不理会她,一字一字地从齿缝间挤出:“他人呢?”
“Cain……”沈维拉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的眼眸,试图找寻出自己弟弟变成这副模样的原因,“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像之前那样搜寻了六七个住所去找喻沉,最后在洮翠香山时,突然变严格的安保让她无法不起疑心,所幸这个家族的佣人还拿她当喻家大小姐,不敢违抗她的命令,直到推开房门的那一刻……戏剧性的现实不得不将她的疑惑通通打开。她的弟弟居然变成了这副模样,小时候那个安静沉稳的小绅士变成了一个囚禁别人的疯子。
“他人呢?!”
喻沉跟发了疯似的攥紧自己的姐姐双肩,一把摁在墙壁上,声音发抖地怒吼道:“沈维拉我问你他人呢?!”
沈维拉耐心地将手心覆在他的手背上:“Cain,你不能这样,不要变成像妈妈那样的人。”变成妈妈那样为了一些东西不择手段,枉顾一切的自私主义者。
喻沉通红着眼睑,慢慢地松开了手,避开了对方的目光,喃喃低语着:“你为什么要将他放走?”
“为什么要将我喜欢的人放走?”
为什么连我最后的念想和寄托都放走?
“不要用那么自我,偏执的方式去强迫别人,可以吗?”
“我问你他在哪里?!”
喻沉突然朝她吼出声。
沈维拉被吓一跳,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
他的弟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当初不该让你回国的。”沈维拉哽咽,“妈妈可以为了权势,无情地将父亲推向死亡,为了爷爷的隐形资产,将你变成她的利益工具。你不要变成她那副自私又冷漠的样子,好吗?”
喻沉大概是意识到自己把人吓到了,双目怨恨情绪蓦地收回,转而失焦地望向前方。
时而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