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的阳光与威尼斯不同。
这里的阳光是饱满的、慷慨的,像倾倒的金色蜂蜜。
林语笙今天特意穿了条黑色赫本裙,坐在西班牙广场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个奶油色的冰淇淋。
台阶下方,破船喷泉的水声潺潺。
她舔了一口冰淇淋,开心果味的,浓郁香甜在舌尖化开。
她懒散地晒着太阳。
上午去了斗兽场。
站在那座千年废墟前,她仰头看着那些残破的拱门和看台,想象着千年前这里震天的欢呼与嘶吼。
有导游用英语讲解着角斗士的故事,她混在一群美国游客里听得入神。
现在简单休整后,她来到特莱维喷泉,这里有许愿池。
池水蓝得像梦境,海神雕像威严地矗立在中央。
她背对着喷泉,右手捏着一枚硬币从左肩向后抛去。
硬币划出银色的弧线,落入水中,发出轻微的“噗通”声。
“希望....”她默念着,却忽然卡住了。
希望什么呢?
希望电影获奖?希望事业顺利?希望顺利离婚?希望.....
她摇摇头,甩开脑子里突然浮现出的盛景延的脸。
“希望我能自由。不只是身体的自由,还有心的自由。”
做完这种游客必备的小仪式后,她打算去一下万神殿附近的那家老书店。
之前路过时就惦记上了。
......
安德烈起身与盛景延握手,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说:
“盛先生,您是我见过最难对付的谈判对手,也是最值得合作的伙伴。”
这场谈判进行了一天半,此刻终于尘埃落定。
盛景延与他相握,说:
“合作愉快。”
送走安德烈团队,齐曜安排的车已经等在酒店楼下。
“盛总,直接去机场吗?今晚还有最后一班回国的航班。”
盛景延站在酒店大堂的落地窗前。
咖啡馆的招牌亮起暖黄色的光,餐厅门口摆出桌椅,空气中飘来烤披萨和煮咖啡的香气。
“你先回去吧。”他说。
齐曜一愣:
“那您——”
“我在罗马走走。”
盛景延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
“你直接去机场吧,我改签明早的航班。”
齐曜欲言又止,但他这两天也看出了他心情不好,最终点头:
“好的,那公司见。”
盛景延独自走出门口。
他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将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手臂上。
没有目的地,只是沿着街道往前走。
盛景延路过了开心果冰淇淋店,路过了西班牙广场,路过了许愿池。
他只是走路,并无心看风景,更多是通过这种方式梳理思绪。
走着走着,他有些迷失方向,抬头看见一家老书店。
橱窗里陈列着泛黄的古籍,暖黄的灯光像蜂蜜一样包裹着那些书脊。
他推门进去。
铃铛轻响。
柜台后的老头抬头,用意大利语问了声好。
书店很小,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油墨的味道。
书架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需要爬梯子才能拿到顶层的书。
角落里有一张小圆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一本摊开的书和喝了一半的咖啡,是上一位客人留下的。
盛景延在书架间慢慢走着,指尖拂过书脊。
他停在文学区,抽出一本意大利语版的《神曲》。
“你喜欢但丁?”
老店主用意大利语问的,本来没期待他能回应,没想到盛景延用熟练的意大利语说:
“只是看看。”
他合上书,放回原处,老店主热情的上来攀谈:
“你的意大利语说的真好,你是中国人?韩国人?”
“中国。”
“是来旅行的吗?刚刚才走了一个中国人。”
盛景延无意多聊,说了句“出差”,便单方面终止了话题。
最后买了一本小小的、手掌大小的罗马风景画册。
付钱时,老店主笑着对他说:
“祝你在罗马有个愉快的夜晚。对了,你应该去许愿池看看,这个时间那边的夕阳很美。”
盛景延听见“夕阳”,顿了一下,黯然垂眸。
“谢谢。”
他走出书店,在街边站了一会儿,看见远处天边染成了金色。
记忆中,那还是他和她第一次一起看夕阳。
只是一切都短暂的像梦境。
“原来让人产生错觉的从来不是威尼斯...”盛景延自言自语。
之后他也没预期去哪里,只是朝着落日的方向走,不知不觉回到了许愿池。
......
林语笙从许愿池后方弯着腰,低头寻找。
她面露困惑,嘀咕着:
“好像是这个位置吧....”
十多分钟前,她发现挂在包上的小人偶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
那个人偶是手工做的,穿着意大利传统特色服装,做的很精致,就连衣服上的亮片都是一针一线缝上的,一看就很用心。
她不想就这样任其丢失,便想着回来找一找,说不定能找到。
只是现在她一路找了回来,却一无所获。
夕阳最后的余晖将整个许愿池染成了熔金般的暖橘色。
水流在光照下,闪烁光点,像千万片揉碎的金箔在水面跳跃。
盛景延站在池边,没有投币,也没有许愿。
他只是望着那尊威严的海神雕像,目光沉静。
晚风拂过他微乱的额发,勾勒出他侧脸清晰而略显寂寥的线条。
与此同时,林语笙有些泄气地叹了口气。
她打算放弃了,于是拿出一个硬币,背对着许愿池,再次来了个过肩抛,并小声说:
“希望小人偶能遇到有缘人。”
做完一切,她呼出口气,打算最后看一眼许愿池就离开罗马。
转身,抬眸——
时间凝固。
她的视线穿过移动的人影,毫无预兆地,撞进了一双深邃的眼眸里。
大哥站在对面,此刻正凝视着她。
四目相对。
世界陡然失声。
喷泉的水声、游客的低语、远处街巷传来的隐约音乐....一切背景音潮水般褪去。
盛景延站在那里,衬衫因解开了领口而少了几分平日的严谨,多了几分旅途的风尘与松弛。
他眼底的情绪很复杂,复杂到只剩下一种,那就是对命运的喟叹。
林语笙的心脏在胸腔里漏跳了一拍,随即以失控的速度狂擂起来,耳膜嗡嗡作响。
她捏着裙摆的手指微微收紧,裙摆在晚风中轻漾。
不是幻觉。
大哥就真实地站在那里,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隔着流淌的金光与氤氲的水汽,静静地看着自己。
这一刻,两人都忘了刻意的回避与划清的界限。
只有最原始的、毫无防备的相遇的震动。
一阵微风适时拂过,吹起波光粼粼的池水,映在两人之间,织起一道朦胧的光晕。
盛景延想将此刻的她,连同背后整个罗马的黄昏,一同镌刻进心底。
整个过程只不过是一眼的时间,却像电影升格。
此刻,喧嚣的人潮重新涌入听觉。
林语笙动弹不得,大脑空白,只是看着他。
盛景延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他似乎想说什么。
可薄唇微启,最终却只是化作了唇边一丝极淡、极复杂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笑容。
而是一种面对宿命的无声接纳。
他的眼神中混杂着惊讶、无奈,以及深埋的、几乎要破土而出的....
炽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