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城地下,阵法中枢。
穹顶之上,三千六百颗夜明珠散发着幽冷的光芒,照亮了中央那座方圆百丈的巨大青石阵盘。
九根粗大的青玉石柱分立八方与中央,其上雕刻的阵纹正流淌着暗金色的灵光。
这是当初季夜昔日亲手改造的【劫灭诛天阵】的底子。
只是此刻,因为失去了季夜本源战气的持续补充,大阵运转显得有些晦涩沉重,犹如一头年迈的凶兽,在沉重地喘息。
「哒丶哒丶哒。」
轻缓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溶洞中回荡。
大长老季玄早已候在阵盘边缘,身旁堆放着数百个散发着惊人灵气波动的玉箱。
那是季家宝库里最后的一批极品灵石,季家为了这豪赌,算是彻底掏空了家底。
看到那道穿着墨色长衫的身影走入溶洞,季玄连忙迎了上去,脸上布满了凝重与忐忑。
「少主。灵石皆已备齐。」季玄指了指那堆玉箱,「只是……将覆盖全城的护城大阵,强行收缩至一条长宁街,此举无异于将江河之水强行灌入一口水缸。阵法纹路恐怕承受不住这等恐怖的灵压,随时都有碎阵的凶险啊!」
「若无凶险,何来绝杀。」
季夜越过季玄,径直走向阵盘最中央的那根青玉石柱。
他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缓缓闭上,随后再次猛地睁开。
「嗡——」
漆黑的瞳孔深处,两团璀璨的金色漩涡轰然旋转。
【天骄之资】,百倍悟性,堪破虚妄!
刹那间,季夜眼前的世界彻底变了。
庞大的青石阵盘在他视野中如冰雪般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数以十万计丶错综复杂如人体经络般的灵气阵脉。
灵气的流向丶阵纹的强弱丶五行的生克丶甚至是青石阵盘上那些因为岁月侵蚀而产生的微小裂缝,在这一刻,皆如掌上观纹,纤毫毕现。
这些阵脉在地下纵横交错,汲取着地脉之气,支撑着上方那座庞大的城池。
「撤去乾丶坎丶艮丶震四方阵眼。」季夜开口,声音冷如寒铁。
「什麽?!」季玄大惊失色,「那是护卫内城和城墙的主阵眼!一旦撤去,大阵瞬间就会崩塌一半!」
「我让你撤。」季夜的目光未曾偏移分毫。
季玄咬了咬牙,枯瘦的双手迅速结印,一道道灵诀打入阵盘边缘。
「轰!」
溶洞内一阵地动山摇。
代表着青云城外围防御的四根青玉石柱瞬间黯淡下去。
失去宣泄口的庞大地脉之气,如同发疯的怒龙,在剩下的阵纹中疯狂冲撞。
青石阵盘上,那些暗红色的阵纹开始剧烈扭曲,隐隐有崩裂的趋势。
「封离丶兑两门,将所有气机,全数压入中宫!」」
季夜脚下猛地一踏,身形拔地而起,轻飘飘地落在了中央那根最高的青玉石柱顶端。
他盘膝坐下,双手捏出一个古怪的法诀。
丹田气海之内,七层灵台轰然共鸣。
「镇!」
季夜舌绽春雷。
一股霸道无匹的暗金色【劫灭战气】,如同倒灌的天河,顺着中央石柱,蛮横地冲入了那正在暴走的阵盘之中。
那些试图冲破阵纹的狂乱地脉之气,在遇到这股暗金色战气的瞬间,就像是遇到了不可忤逆的君王,被强行碾压丶收拢,硬生生地被逼向了阵盘中心那块代表着「长宁街」的方寸区域。
「嘶啦——」
阵盘外围的青石承受不住这股暴退的灵压,开始大面积龟裂。
但在季夜那犹如庖丁解牛般的掌控下,无论灵气如何鼎沸,那最核心的阵纹回路,却始终稳如泰山。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
那原本覆盖方圆百丈阵盘的灵光,被极端压缩,最终只剩下中央石柱周围不足十丈的一片区域。
但这十丈方圆内,灵光浓郁得已经化作了实质的液态,甚至散发着令人头皮发麻的毁灭气息。
「少主好恐怖的控阵之力……」季玄站在阵盘边缘,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他原以为大阵会因为灵压过载而崩溃,却没想到季夜硬生生用那股霸道的金色灵气,将阵法回路强行拓宽丶重塑了!
「把灵石填进中宫地脉。」季夜盘坐在石柱上,双眼微垂。
季玄不敢怠慢,立刻大袖一挥,数百个玉箱轰然碎裂,数以万计的极品灵石化作一道灵气洪流,直接灌入了阵盘中心的灵眼之中。
「大阵骨架已成,接下来,该添血肉了。」
季夜双手平推而出。
「厚土,镇!」
「轰!」
第五层【厚土镇界灵台】光芒大放。
一股浑厚到了极点丶仿佛能承载天地万物的土行精气,从季夜掌心喷薄而出,如同一层厚重的大地,瞬间覆盖了那被压缩到极致的阵纹。
原本因为灵压过高而隐隐作响的阵盘,在这股厚土之气的滋养下,瞬间变得沉稳如山。
彷佛即便有千军万马攻打长宁街,也休想撼动这方寸之地的根基。
「巽风,隐!」
季夜指尖再变。
第六层【巽风剑台】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
无形无相的青色罡风,带着无处不在的锋芒,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阵法之中。
溶洞内的空气突然变得凌厉起来。
大长老季玄发现,那原本璀璨刺目的阵法灵光,在这股青色罡风的吹拂下,竟然开始一点点变淡丶虚化。
不是力量流失了。
而是被风掩盖了气机!
杀机藏于无形,如清风拂柳,杀人于无声无息之间。
「阴阳,转!」
季夜眉心处,一黑一白两道气流悄然浮现。
第七层【生死轮转台】轰然降临!
一阴一阳两道法则之气,如双龙戏珠,自季夜眉心激射而出,直直打入阵法枢纽。
「嗡————!!!」
整个地下溶洞在这一刻仿佛被抽乾了声音。
季玄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降临,他那一身天图境的修为,在这股气息面前竟然产生了一种生机被剥离的错觉。
阴阳颠倒,生死逆乱。
在这方寸阵盘内,生门即是死路。
踏入阵中者,不仅要面对五行绞杀,更要时时刻刻抵御生命本源被抽离的绝望!
做完这一切,季夜的额头上已是青筋暴起,微微见汗。
三股全新的根基灌注完毕。
这脱胎于护城大阵的【劫灭诛天阵】,品阶已经疯狂拔高,达到了一个连季玄这位阵法大师都看不懂的恐怖境地。
但这,还不是杀局的最后一步。
「真正的杀阵,怎能让人看清虚实。」
季夜的眼神冷冽如刀
这大阵威力虽绝伦,但若是那些天图后期的老怪物想要强行突围,或许也能撕开一条生路。
他要的,是一个有进无出丶十死无生的囚笼。
季夜左手虚握,【太虚冥石】出现在掌心。
这块历经虚空风暴冲刷的空间神物刚一出现,周围的光线便产生了诡异的扭曲折射。
季玄揉了揉眼睛,他震惊地发现,明明季夜就站在石柱上,但此刻看去,那道黑影却仿佛隔着重重水波,时远时近,捉摸不定。
季夜单手托着太虚冥石,将其悬浮在青玉石柱的顶端。
「太虚为引,乾坤摺叠!」
季夜咬破舌尖,一口蕴含着本源战气的精血喷在太虚冥石之上。
「嗡————」
太虚冥石在精血的刺激下,爆发出幽蓝色的深邃光芒。
紧接着,季夜调动体内全部的本源战气,化作千万条细若游丝的金线,顺着冥石表面那些天然的孔洞,如同水流一般,极其轻柔地渗透丶缠绕了进去。
「放开长宁街周边的阵纹约束!」季夜厉声喝道。
季玄立刻照做。
就在约束放开的刹那,季夜操控着那些战气丝线,将太虚冥石散发出的「空间扭曲」之力,如同一面巨大的幻镜,强行倒映在了脚下的阵盘之中!
利用太虚冥石的空间折射特性,去扭曲丶去拉扯长宁街大阵原有的空间结构!
「喀嚓……喀嚓……」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溶洞内响起。
下一瞬,在季玄不可思议的目光中。
那原本平整的青石阵盘上,代表着长宁街的那些笔直阵纹,竟然开始诡异地弯曲丶摺叠。
明明只有千步长的一条直街。
此刻在阵盘的微缩显化中,却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生生揉捏成了一个由无数六边形空间拼接而成的巨大蜂巢!
每一块六边形的阵纹区域,都在太虚冥石的折射下,形成了一个独立闭环的微型空间。
「这……这是幻阵?!」季玄失声惊呼。
「不止。」
季夜双手维持着战气的输出,声音因为消耗而显得有些疲惫。
「大长老,你可以用神识探一探。」
季玄闻言,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大着胆子,将一丝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向了阵盘上那代表着「长宁街」的其中一个六边形区域。
「轰!」
神识刚一触及那片区域,季玄眼前的景象瞬间变了。
他感觉自己仿佛被吸入了一个绝对封闭的天地!
天空是血红色的,脚下是滚烫的熔岩,四面八方都是喷吐着红莲业火的火舌。
没有出口,没有退路,只有足以将神魂焚灭的极致高温!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他的那一缕神识突然被一股无形的重力狠狠向下一扯。
「唰!」
空间错位。
他又被抛入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空间!
这里没有火,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呼啸的青色罡风。
那罡风如同一柄柄肉眼看不见的尖刀,瞬间将他的神识绞成了千百块碎片!
「噗——!」
地下溶洞内。
季玄猛地睁开眼,连退了七八步才一屁股瘫坐在地。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冷汗淋漓,看着那座阵盘的眼神,就像是在看十八层地狱的大门。
「这……这不是幻阵……」
季玄的声音都在发抖。
「空间被切碎了……每一个空间里,都藏着绝杀之阵!有火阵,有风阵……」
「一旦踏入长宁街,就会被太虚冥石的力量随机传送到这些独立的空间杀阵里。彼此隔绝,首尾不能相顾!」
「妙……太妙了!」
就算外面那些老怪物结成同盟,大阵一旦启动,他们瞬间就会被空间力量分割成一个个孤立的个体,被扔进不同的阵法空间里,遭受大阵的集中抹杀!
「嗡——」
季夜缓缓收回了双手。
悬浮在青玉石柱顶端的太虚冥石,光芒内敛,缓缓沉入了石柱内部,彻底与大阵融为一体。
随着季夜切断战气的灌注。
阵盘上那狂暴的灵光丶错综复杂的蜂巢结构丶以及那令人窒息的生死危机,竟然在短短几息之间,如潮水般退去。
一切异象,烟消云散。
青石阵盘恢复了古朴的灰黑色,代表着长宁街的那条阵纹,也重新变得笔直丶普通,感受不到哪怕一丝一毫的灵力波动。
大阵停转了?
不。
季玄揉了揉眼睛,他分明能感觉到,那些极品灵石里的灵气,正在以一种极其隐秘的方式,被源源不断地抽入那条看似平静的阵纹中。
「巽风隐匿,生死内敛。」
季夜从青玉石柱上飘然落下,落在季玄身旁。
他看着那座表面上已经变成了一张普通地图的阵盘,嘴角终于扬起一抹满意的笑。
「从外面看,这就是一条毫无防备的凡俗街道。」
「连一缕杀气都不会漏出去。」
季夜理了理墨色长衫的袖口,将那把无锋重剑重新背在身后。
「大长老,去准备吧。」
他转身,向着溶洞出口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地底回荡。
「请客,杀人。」
……
青云城外。
冬日的冷阳艰难地撕开云层,洒下几缕苍白的光。
原本死寂的荒野上,突然多出了许多陌生的气息。
城东十里,一处背风的山丘上,几名身披黑色斗篷的剑修如幽灵般伫立,冷冷地注视着那座大门敞开的孤城。
城西官道,一辆由四头二阶踏雪龙驹拉着的奢华飞车,在距离城门五里处缓缓停下,车厢内隐隐传出丝竹管弦之音。
而在更高处的云端之上,甚至有几道强大神识如同利刃般交错碰撞,互不相让。
三天之期,已至。
青云城的四扇大门,如同四张等待吞噬血肉的巨口,静静地敞开着。
「吱呀——」
一声刺耳的轴承摩擦声打破了荒野的宁静。
一辆看似普通的青色马车,第一个碾碎了城门外的积雪,没有任何犹豫,径直驶入了青云城那幽深的门洞之中。
大幕,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