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江户的阴影(第1/2页)
一
元和四年九月初,东海道。
从堺町出来,往东走了五天,悠斗、桔梗、直政三个人终于看见了富士山的轮廓。那座山在远处静静地立着,山顶上覆着薄薄的一层白,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着光。
“那就是富士山?”悠斗问。
直政点了点头。
“我第一次见,”悠斗说,“真大。”
桔梗没有说话。她站在路边,看着那座山,看着那些从山脚蔓延到山顶的纹路,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吧,”直政说,“天黑之前得到蒲原。”
他们继续往前走。路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挑担的小贩,有赶路的商人,有骑着马的武士。越往东走,越热闹。
“江户比这还热闹?”悠斗问。
桔梗笑了一下。
“十倍。”
悠斗想象不出来十倍是什么样子。他从小在大坂长大,见过大坂的繁华。可大坂已经没了。
“到了江户,”桔梗忽然说,“你们先别去桔梗屋。”
直政转过头,看着她。
“为什么?”
桔梗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不知道,那边是什么情况。”
她从怀里掏出那三封信,看着那个桔梗花的印。
“写信的人,在江户。在将军身边。他如果知道我们在查——”
她没有说下去。
悠斗明白了。
“那你呢?”
桔梗把信收起来。
“我先回去,”她说,“探探路。”
直政皱起眉头。
“太危险。”
桔梗看着他。
“那你跟我一起?”
直政愣了一下。
桔梗笑了。
“开玩笑的,”她说,“松平家的儿子,跟我一起回桔梗屋,怕是要出大事。”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放心吧,”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我十三岁就开始做买卖了。什么场面没见过?”
二
骏府城,目付所。
山内甚九郎坐在那间狭小的屋子里,面前摊着一份密报。密报是从江户送来的,上面只有几行字:
“桔梗屋当家已离开堺町,正往江户方向行进。同行者两人,身份待查。”
甚九郎看着那份密报,捻着念珠,一言不发。
门开了。一个人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是松平信纲。
“看过了?”
甚九郎点了点头。
信纲接过那份密报,看了一眼,放下。
“他们查到了什么?”
“辰屋的老头,”甚九郎说,“给了他们三封信。”
信纲的手停了一下。
“谁的?”
甚九郎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肯定不是一般人。”
信纲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该让他们查下去吗?”
甚九郎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说呢?”
信纲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
“那个人,”他说,“还活着。”
甚九郎没有说话。
信纲转过身,看着他。
“让他们查吧,”他说,“查清楚了,对谁都好。”
三
江户,桔梗屋。
林掌柜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那块木牌。这些天他一直在等,等少爷回来,等那个人再来,等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结果。
“林掌柜。”
伙计的声音把他拉回来。林掌柜抬起头,看见伙计站在面前,脸上带着紧张的表情。
“有人送了一封信。”
林掌柜接过信,拆开。
只有一行字:
“他们快到江户了。准备好。”
林掌柜的手在发抖。
他抬起头,看着门外那条人来人往的街。
少爷要回来了。
带着那些人。
带着那三封信。
四
九月初七,江户城下町。
悠斗站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比他见过的任何地方都多,都热闹。挑担的小贩扯着嗓子叫卖,穿着华丽衣服的商人摇着扇子走过,背着孩子的女人匆匆忙忙地赶路。
“这就是江户?”
直政站在他旁边,点了点头。
桔梗已经先走一步,从另一条路回桔梗屋去了。他们约好,三天后在某个地方见面。
“走吧,”直政说,“先找地方住下。”
他们穿过一条条街道,走过一座座桥,最后在一间不起眼的小客栈前停下来。
“这儿,”直政说,“我上次来住过。”
他们走进去,要了两间房。店主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话不多,但眼睛很利,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什么也没问。
夜里,悠斗躺在陌生的铺上,盯着陌生的房梁,睡不着。
江户。
那个写信的人,就在这里。
就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信。那三封信,桔梗给他看过后,就让他先收着了。
信纸很薄,但沉甸甸的。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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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夜色下,桔梗站在桔梗屋的后院里,看着那棵柿树。
树又长高了一些,叶子开始变黄了。再过些日子,就该落了吧。
“少爷。”
林掌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桔梗没有回头。
“这几天,有人来找过吗?”
林掌柜沉默了一会儿。
“有。”
桔梗转过身,看着他。
“谁?”
林掌柜从怀里掏出那块木牌,递给她。
桔梗接过那块木牌,看着那个桔梗花的印。
“那个人说,这件事,到此为止。”
桔梗的手指微微攥紧。
“他还说什么了?”
“没有了,”林掌柜说,“放下东西就走了。”
桔梗看着那块木牌,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短,很冷。
“到此为止,”她轻声说,“他想得美。”
六
三天后,他们在约定的地方见面了。
那是一间小茶屋,在江户城下町的边缘,很偏,很静。桔梗先到,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壶茶,没动。
悠斗和直政进来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
“坐。”
他们坐下来。桔梗给他们倒上茶,茶已经凉了。
“我让人查了,”桔梗开口了,“那个用桔梗花做印的人。”
悠斗的心跳快了一拍。
“查到了?”
桔梗摇了摇头。
“没有,”她说,“但有人知道。”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张纸。纸上画着一个家纹——两片叶子,一朵花。
桔梗花。
悠斗看着那个家纹,愣住了。
“这是……”
“某个人的家纹,”桔梗说,“那个人,在幕府里做事。职位不高,但能接触到很多事。”
直政的脸色变了。
“不可能,”他说,“用桔梗花做家纹的人,只有一家。”
桔梗看着他。
“哪家?”
直政沉默了一会儿。
“我家。”
七
屋里一片寂静。
悠斗看着直政,桔梗看着直政,谁都没有说话。
直政的脸很白。
“我家的家纹,是桔梗花,”他说,“从祖父那一辈就开始用了。”
桔梗的手指微微发抖。
“你父亲……”
“我父亲,”直政打断她,“叫松平信纲。”
桔梗盯着他,盯了很久。
“你知道吗?”她问,“从一开始就知道?”
直政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说,“我真的不知道。”
桔梗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你父亲,”她的声音很轻,“认识我爹吗?”
直政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会去问。”
桔梗没有回头。
“问清楚了,”她说,“再来找我。”
八
那天夜里,直政没有回客栈。
他一个人走在江户的街上,走了很久很久。街上的人越来越少,灯一盏一盏地熄灭,最后只剩下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的。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你爹是个不该死的人。”
他想起山内甚九郎说过的话——
“你父亲,知道吗?”
他想起那三封信,那个桔梗花的印。
是他家的家纹。
是他父亲——
他不敢往下想。
走到一座桥上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桥下的水。水很黑,看不见底,只有月亮碎在里面,一片一片的。
“直政。”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直政猛地回头,看见一个人站在不远处,穿着黑衣,看不清脸。
“谁?”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走进月光里。
是山内甚九郎。
“山内大人?您怎么……”
“你父亲让我来的,”甚九郎打断他,“他说,有些事,该让你知道了。”
直政的心跳快了起来。
“什么事?”
甚九郎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父亲,”他说,“认识桔梗屋的当家。”
直政愣住了。
“他们……”
“他们是朋友,”甚九郎说,“三十年的朋友。”
九
同一片月光下,桔梗坐在柿树下,一动不动。
她在想那些信。想那个用桔梗花做印的人。想直政说的话——“我家”。
是他家。
是他父亲。
可那个人,不是已经死了吗?
德川家康。
死在他儿子手里——
不对。
她猛地站起来。
那三封信,是德川家康写的。
可收信的人,是她爹。
她爹,和德川家康,是——
是朋友?
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得去找直政。
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