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信纲(第1/2页)
一
元和四年九月初九,骏府城。
松平信纲坐在屋中,面前摊着一卷《论语》。他已经这样坐了一个时辰了,一页都没有翻。窗外的阳光从纸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慢慢地移动着。
门外传来脚步声。
“大人,山内大人求见。”
信纲放下书。
“让他进来。”
山内甚九郎走进来,在他面前跪下。那张常年没有表情的脸上,此刻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他知道了?”
甚九郎点了点头。
“知道了。”
信纲沉默了一会儿。
“他怎么说的?”
甚九郎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什么都没说,”他说,“只是站在桥上,站了很久。”
信纲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骏府城的院子。那棵老松树还在,他小时候就在了,现在还在。风吹过,松针簌簌地响。
“那姑娘呢?”
“也知道了。”
信纲的手微微攥紧。
“她怎么知道的?”
“她自己猜出来的,”甚九郎说,“那三封信,用的是桔梗花的印。江户城里,用这个做家纹的,只有松平家。”
信纲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那棵老松树,看着那些在风里晃动的松针,看了很久。
“大人,”甚九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打算怎么办?”
信纲没有回头。
“他们会来的,”他说,“我等着。”
二
从江户到骏府,走了四天。
悠斗、桔梗、直政三个人,一路上几乎没怎么说话。桔梗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像要把什么甩在后面。直政走在最后面,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悠斗走在中间,一会儿看看前面,一会儿看看后面,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四天傍晚,他们到了骏府。
还是那条街,还是那间客栈。店主人看见他们,愣了一下,什么也没问,给他们开了三间房。
夜里,悠斗坐在屋里,看着那盏灯。
门响了。
“进来。”
直政推开门,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睡不着?”
直政摇了摇头。
“想什么?”
直政沉默了一会儿。
“想我父亲,”他说,“想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悠斗没有说话。
直政抬起头,看着他。
“你知道吗,我从小就觉得,我父亲什么都知道。什么事都瞒不过他。可这件事——”
他没有说下去。
悠斗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灯火里显得疲惫的眼睛。
“你想去问他吗?”
直政点了点头。
“那明天就去。”
直政愣了一下。
“你呢?”
悠斗想了想。
“我陪你。”
三
同一片夜色下,桔梗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
她在想那三封信。想那个用桔梗花做印的人。想直政说的话——“我家”。
明天,她也要去。
去见那个人。
松平信纲。
门响了。
“进来。”
门开了,是林掌柜。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包袱。
“少爷,您要的东西。”
桔梗接过包袱,打开。
是一套衣服。男装,和她平时穿的一样,但料子更好一些,是专门定做的。
“林叔。”
“在。”
“明天,如果我回不来——”
林掌柜打断她。
“少爷,您别说这种话。”
桔梗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好,不说了。”
林掌柜站在那儿,看着她,眼眶有些红。
“少爷,您跟老爷一样,”他说,“都是倔脾气。”
桔梗没有说话。
林掌柜退了出去,轻轻拉上门。
桔梗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那轮月亮。
爹,您当年,也是这么倔吗?
四
第二天一早,松平府邸的门前,站着三个人。
悠斗。桔梗。直政。
门房的人看见直政,愣住了。
“少、少爷?”
“我父亲在吗?”
门房的人点了点头,目光在另外两个人身上转了一圈。
“这两位是……”
“我朋友。”
门房的人犹豫了一下,让开了身。
他们穿过一道道门,走过一条条廊,最后停在一间屋子前。
门开着。
松平信纲坐在屋里,面前摆着茶。他抬起头,看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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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
直政走进去,跪下来。
“父亲。”
悠斗和桔梗站在门口,没有动。
信纲看着他们。
“进来吧。”
他们走进去,在直政身边跪下。
信纲看着桔梗,看了很久。
“你长得像你爹。”
桔梗的心跳漏了一拍。
“您认识我爹?”
信纲点了点头。
“认识,”他说,“三十年了。”
五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信纲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你想问什么?”
桔梗深吸一口气。
“我爹,”她说,“是怎么死的?”
信纲沉默了一会儿。
“病死的。”
桔梗的手指微微攥紧。
“我不信。”
信纲看着她。
“我知道你不信,”他说,“但这是真的。”
桔梗盯着他,那双眼睛在屋里不算明亮的光线里,很亮。
“那三封信呢?那些信,是谁写的?”
信纲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从一个柜子里拿出一卷东西,放在桔梗面前。
桔梗打开那卷东西。
是一封信。和她手里那三封一样,用的是一样的纸,一样的笔迹,一样的——桔梗花的印。
只是这封信,是写给她爹的。
“这是……”
“你爹写给我的,”信纲说,“他死之前一个月。”
桔梗的手在发抖。
她打开那封信,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信纲兄如晤:
见字如面。
这些年来,多谢照拂。我知你为难,也知你尽力。
有些事,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不怪任何人。
只一件事放心不下——小女年幼,若我不在,望兄念在旧谊,暗中照看一二。不必让她知道,只需让她好好活着。
宗元顿首”
桔梗的眼泪落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信纲。
“您……”
信纲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答应了,”他说,“所以你活到了现在。”
六
悠斗跪在旁边,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桔梗的眼泪,看着信纲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看着直政低着头一动不动的样子。
他忽然开口了。
“那封信里说的‘那些人’,是谁?”
信纲的目光转向他。
“你知道?”
悠斗点了点头。
“山形先生说的。”
信纲沉默了一会儿。
“那些人,”他说,“是将军身边的人。”
悠斗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们还活着?”
信纲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
“有些事,”他说,“知道得太多,对谁都没好处。”
悠斗没有说话。
信纲转过身,看着他。
“你是青木宗元的儿子?”
悠斗点了点头。
信纲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爹,”他说,“是个好人。”
七
那天下午,他们从松平府邸出来,回到那间客栈。
桔梗一直没说话。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一动不动。
悠斗和直政坐在旁边,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天渐渐黑了。灯点起来,照出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我爹,”桔梗忽然开口了,“是个傻子。”
悠斗看着她。
桔梗转过头,看着他。
“他让别人照看我,却不让别人告诉我。他一个人扛着所有事,扛到死。”
悠斗没有说话。
桔梗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那块木牌,”她说,“你还留着吗?”
悠斗从怀里掏出那块木牌,递给她。
桔梗接过那块木牌,看着那朵刻得很深的花。
“这是我爹留给我的,”她说,“现在,我给你。”
她把木牌放回悠斗手里。
悠斗愣住了。
“为什么?”
桔梗看着他,那双眼睛在灯火里,很亮。
“因为你是从大坂出来的,”她说,“因为你帮我查这些事。因为——”
她顿了顿。
“因为你和我一样,都活下来了。”
悠斗攥着那块木牌,看着她的眼睛。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
照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照在这两个从大坂活着出来的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