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
阎赴声音逐渐提高,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
“昔日黑袍以铁血取天下,扫社稷蠹虫,然今日,当时刻谨记,当以仁政,以实政,治理天下。”
“土地均,则民有恒产,天下少怨,边疆固,则国无外患,百姓安居,商贸通,则民富国强,生机勃勃,此三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过往些许之绩,仅是起步,前路依然漫长,艰难险阻犹多,愿诸君,与我,与这新朝,勿忘初心,戒骄戒躁,再接再厉,以实心,行实政,求实效,共筑我黑袍新朝,万世太平之基业!”
“黑袍万岁!黑袍万岁!黑袍万岁!”
不知是谁先激动地喊了出来,随即,台下受奖众人、周围军士、乃至远处围观的百姓,都情不自禁地跟着高呼起来。
这一刻。
声浪滚滚,直冲云霄。
大典之后,受奖者陆续离京。
但大典上阎赴的讲话,特别是那共筑黑袍新朝万世太平的结语,却随着归去的人们,迅速传遍四方,引发了民间无尽的遐想和议论。
扬州,瘦西湖畔。
临湖的茶楼雅间里,几位参与了边贸、刚在京师大典上受了嘉奖的盐商、绸缎商,正在品茗闲谈,话题自然离不开大典见闻。
“王兄,此次觐见总摄,感觉如何?”
一个姓李的绸缎商问道。
被问的王姓盐商,正是曾在“汇宾楼”议事的王掌柜,他捋了捋胡须,眼中犹有激动。
“气度恢弘,言谈务实,绝无浮夸,尤其那番话,‘在马背上得天下,不能在马背上治天下’,说到咱心坎里了。”
“这些年,总摄行事,确是如此,清田亩、修道路、开边市,哪一件不是实实在在的?”
另一个年轻些的茶商插话。
“说的是,不过,王伯,您听总摄最后那句没?共筑黑袍新朝万世太平之基业!这话......可是大有深意啊。”
“新朝,万世太平......是不是在说,要立国号,定乾坤,登基称帝,传之万世了?”
几人闻言,神色都是一肃,互相交换着眼色。
“此事,街头巷尾,早有议论,都说,田也分了,边也稳了,商也兴了,这皇帝宝座,总摄是坐也得坐,不坐也得坐了,不然,这天下,以何名号统御?难道永远叫‘总摄厅’不成?”
王掌柜沉吟片刻。
“自古以来,平定天下者,哪有不为帝的?只是......观总摄今日言行,似乎并不急于此事。大典如此简朴,未用天子仪仗,自称仍是‘我’,或许,总摄另有考量。”
年轻茶商急道。
“有何考量?名不正则言不顺啊,早日登基,定下国号年号,分封文武,才是正理,咱们这些跟着朝廷走的商人,心里也更踏实不是?”
“你呀,沉不住气。”
王掌柜摇头。
“总摄行事,向来谋定而后动,或许,是觉得根基还需更稳?或许,是想以更妥帖的方式......”
“无论如何,以总摄之威望功绩,这天下之主,除了他,还有谁能当?登基,不过是迟早的事,咱们只需本分经营,紧跟朝廷新政便是。”
类似的议论,不仅在繁华商埠,也在寻常乡村蔓延。
山东。
青州府。
玉皇庙乡,晒谷场上,几个老农蹲在石碾边,叼着旱烟袋,也在闲扯。
他们村是最早经历土地清丈和重新分配的,如今家家户户都有了属于自己的田地,日子虽不富裕,但有了盼头。
“听说了吗?京城开了好大的庆功会,总摄大人给好多能人发奖咧!”
一个缺了门牙的老汉说道。
“咋没听说,我那在县衙当差的远房侄子回来说的,总摄大人还讲话了,说要让大家都有田种,有饭吃,边疆安生,买卖好做。”
另一个附和。
“总摄大人是好人啊。”
一个一直沉默的老农磕了磕烟灰。
“就是不知道......总摄大人,啥时候当皇帝啊?”
“这总摄总摄的叫着,总感觉不是个长久的名号,当了皇帝,坐了金銮殿,咱们这好日子,是不是就更稳当了?”
“就是就是!”
缺牙老汉来劲了。
“我听镇上说书先生讲古,这打天下的,最后都得当皇帝。”
“总摄大人这么厉害,比那些古时候的皇帝都强,早该当了,当了皇帝,咱们就是新朝的子民,这地种着也更踏实!”
“可别瞎说!”
一个稍微见过点世面的老人打断。
“总摄大人自有主张,咱们能分到地,过上安生日子,就知足了,当不当皇帝,那是大人们操心的事。”
“反正不管叫总摄还是叫皇上,能给咱们老百姓办事,让咱们有田种,就是好朝廷!”
外间的议论,自然也传到了总摄厅内。
大典三日后,处理完公务,张居正与阎赴在值房内对坐饮茶。
张居正提起茶壶,为阎赴续上水,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总摄,如今民间,关于您何时登基称帝的议论,可是沸沸扬扬啊。”
“茶楼酒肆,田间地头,都在猜测,甚至有些地方的耆老,还私下串联,说要上‘劝进表’呢。”
阎赴端起粗瓷茶碗,嘴角也泛起一丝笑意。
“登基?称帝?黄袍加身?”
他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似乎透过窗户,望向远处正在修建的新的官署工地。
“白龟,你看这新朝,像什么?”
张居正微微一愣。
“旭日东升,气象一新,然......百废待兴,根基初立。”
“根基初立......”
阎赴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点点头。
“说得好,根基初立,这根基,是清丈了的田亩,是新修的几条路,是刚开起来的几个边市,是百姓刚能吃上的几顿饱饭,是商人刚刚敢放出去的几批货。”
“看着热闹,实则还很脆弱,一阵大风,一场大旱,或者朝廷政策一个急转弯,都可能动摇。”
他看向张居正,目光清明而冷静。
“且由他们说去。”
“根基初定,尚需时日。”
“让大家都把心思,用在田垄上,用在工坊里,用在商路上,用在边疆的屯垦点上,那才是真正的‘基业’。”
这一刻,阎赴的身影映在窗格上,挺拔而稳定。
总摄厅外,秋日的阳光正好,照耀着这座正在缓慢而坚定地重塑的都城,也照耀着那些在田间、在作坊、在道路、在边疆默默耕耘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