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犁河谷东段。
喇叭口内,万籁俱寂,只有河水流动的潺潺声和风穿过枯草的窸窣声。
河谷两侧高地的泥土后面,数以万计的黑袍军将士蜷缩在战壕、掩体、炮位里,裹着毛毯或挤在一起取暖,眼睛却死死盯着西面谷口的方向。
北侧高地,第三炮兵集群,第二营,第一排的阵地上。
排长陈小千把脸埋在一个用棉袄袖子简单缝制的暖手筒里,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冰霜。
他是个二十出头的陕西汉子,脸庞被塞外的风和火药烟子熏得黝黑粗糙,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他这排负责四门劈山炮,属于第一线轻型炮群,此刻炮膛冰冷,炮弹和药包就堆在旁边的土坑里,用油布盖着。
“排长,有动静。”
趴在最前面观察哨里的一个新兵蛋子,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低声喊道。
陈小千窜到观察口,举起那个营里仅有的、磨损严重的单筒望远镜。
镜筒里,谷口方向还是朦胧的灰蓝色,但隐约能看到一些晃动的黑影。
他想了想,忽然放下了,趴在地上听着。
这样规模的行军,目光还没看到,往往便能先感受到地面的震颤。
那是阎狼团长的数万先锋军和身后罗刹十余万追击兵马踏在地面的声响!
来了!
陈小千心里默念一句,手心里却冒了汗。
不是怕,是亢奋。
三天了,看着阎狼团长麾下的弟兄们每天“败退”回来一部分,听着他们讲述怎么勾着罗刹的鼻子走,这场仗他们期待的已经太久了。
黑影越来越清晰,最前方正是黑袍军先锋军的骑兵。
他们跑得很“狼狈”,队形松散,很多人马身上带着尘土和暗色的污迹,有些人还时不时回头张望,丢下点辎重。
队伍轰隆隆地穿过谷口,向着河谷内预设的步兵防线后方撤去。
就在阎狼所部大半进入河谷后不久,谷口外。
这一刻,如同开闸的洪水,更多黑影猛然涌进!
先是散乱的游骑,然后是成建制的骑兵队伍!
打着罗刹的双头鹰旗和哈萨克各部的杂色旗帜。
他们似乎很兴奋,追得很急,几乎咬着阎狼后卫的尾巴就冲进了河谷。
蹄声如雷,喊杀声在清晨的空气中无比刺耳。
更多的罗刹联军还在涌入。
步兵方阵沉重的脚步声,车轮碾压冻土的嘎吱声,军官用罗刹语和蒙古语的吆喝声......混乱庞杂的声浪,顷刻间填满整个谷口,并随着敌军主力的深入,向着河谷内蔓延。
陈小千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对旁边的炮手们开口。
“检查火炮!装填霰弹!”
“总摄大人看着呢,别掉链子!”
彼时,炮手们开始无声的迅速地行动。
两人一组,用炮刷清理本已很干净的炮膛,填入定量的发射药包,用通条压实,然后塞进一个圆形的、装满铅子和铁珠的霰弹,再次压实。
另一人则检查燧发击锤和药池,确保一切正常。
四门炮,很快准备完毕,黑洞洞的炮口微微下压,对准了下方河谷中那条越来越拥挤的通道。
但又似乎不只是四门炮。
整个山谷所有的炮,在这一刻都整齐划一,完成装填!
陈小千再次望过去。
他没有看那些乱哄哄的骑兵,而是努力在移动的旗帜和人流中,寻找更有价值的目标。
找到了!
在涌入的敌军中部偏后位置,出现了更多的步兵方阵,他们排着还算整齐的队列,扛着火枪,簇拥着一些看起来像是军官的人。
更后面,出现了用马匹拖曳的炮车!
罗刹人的炮兵!
他的心怦怦直跳。
按照战前部署,他们一线轻炮的首要目标是冲锋的骑兵,但现在,敌人的步兵和炮兵也进入射程了......他强压下先开炮轰他娘一发的冲动,牢记着命令。
一切,以中军号炮为令!
时间在煎熬中一点点流逝。
涌入河谷的罗刹联军越来越多,前锋的骑兵已经冲到了距离黑袍军步兵防线不足两里的地方,甚至能看清他们狰狞的面孔和挥舞的马刀。
中军的步兵和炮兵也在缓缓跟进,整个河谷仿佛成了一个正在被填满的巨大口袋。
陈小千的呼吸越来越粗重,他死死盯着中军位置那几个特别高大的、应该是用来安放重炮的土垒。
怎么还不响?
敌人都他娘的快冲到脸上了!
就在他心跳到嗓子眼的时候。
低沉悠长的号角声,猛地从河谷中军位置响起!
紧接着。
“轰!”
号炮,响了!
声音在河谷的回声中炸开!
陈小千只觉得自己脚下的土地猛地一跳,耳朵里嗡的一声。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早就举起的红色小旗,狠狠向下一挥!
嘴巴张开,发出连自己都听不见的咆哮。
“放!”
“放炮!”
他排里的四门劈山炮几乎同时喷出炽烈的火焰和浓烟,炮身猛地向后一坐。
几乎在他开炮的同时,整个河谷两侧,第一线、第二线、第三线......所有预设炮位上,三千门大小火炮,次第爆裂!
陈小千脑子在那一刻几乎空白!
河谷回荡的炮声和浓烈的白烟,是他此生从未见过的震撼。
三千枚实心铁球、开花弹、链弹、霰弹组成的遮天蔽日,带着刺耳的尖啸,向着下方拥挤不堪的罗刹联军倾泻!
这一刻,罗刹前锋中。
伊万是个来自梁赞的农奴儿子,被征召进了米哈伊尔的步兵团。
他刚刚跟着连队踏进河谷,心里还在为追上了溃逃的黑袍军而兴奋,盘算着这次能不能抢到点粮食,他打算给家里寄点回去,实在不行换点军功也好。
然后,他就听到了那声可怕的号角,还有随之而来的,此生从未听过的巨响!
彼时。
他茫然地抬头。
天空仿佛裂开了口子,数不清的黑点跟下雨一样,呼啸落下!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想要喊,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炮击!隐蔽!”
军官的嘶吼被淹没在爆炸声中。
下一秒,伊万感觉左前方猛地一亮,随即一声震耳欲聋的炸裂。
气浪狠狠拍在他身上,把他和旁边的几个同伴一起掀飞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