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热的气流和破片、石子、土块劈头盖脸地打来。
伊万重重摔在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世界一片模糊的红色和嘈杂。
他挣扎着抬起头,看到刚才战友们站立的地方,出现了一个还在冒烟的小坑,周围躺着四五个人,有的不动了,有的在抽搐惨叫。
离爆炸点最近的那个,半个身子都不见了。
空气在这一刻,充满皮肉烧焦的臭味。
伊万哆嗦着,想要爬向旁边一个浅坑。
余光却瞥见巨大黑影带着凄厉的呼啸,从斜前方砸了过来!
实心弹!
沉重的铁球没有爆炸,在彼时以无可阻挡的势头,狠狠砸进了伊万前方不远处一个稍微密集的步兵队列!
就像烧红的烙铁捅进黄油。
队列直接被犁开一道血肉模糊的通道,铁球所过之处,人体像破布娃娃一样被撞碎,撕烂,抛飞。
断臂残肢、破碎的火铳,马鞍,皮甲散落。
残骸和血浆汇聚的沟壑,直接出现在伊万眼前,距离他不过十几步远!
被砸断腿的袍泽倒在这条“沟壑”边缘,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
伊万大脑一片空白。
他瘫倒在地,裤裆里一片温热,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哀鸣。
他想逃,但他的腿没有力气,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腿在哪。
周围全是爆炸,火光,浓烟。
他转头的那一刻,正看到战马惊厥,拖着马车疯狂乱窜,撞倒自己身边仅剩的十几人。
原本还算整齐的队列,瞬间土崩瓦解。
更远处的罗刹将士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跑,军官的呵斥完全不起作用。
与此同时。
哈萨克骑兵也几乎遭遇了灭顶之灾!
米尔吾尔提是个经验丰富的哈萨克百夫长,如今带着自己的百人队冲在比较靠前的位置。
炮声响起时,他正催促战马加速,想一鼓作气冲垮敌军。
然而下一秒,他抬头,愣住。
头顶的天空仿佛下起了铁雨。
细小铅子和铁珠如同飞蝗般扑来,发出闷响,那是打入肉体、马身的声音。
他身边的哈萨克勇士们像被无形的鞭子抽打,一声不吭忽然从马背上栽落。
不少战马直接悲鸣着人立而起,随后倒地抽搐。
他忽然反应过来。
“有埋伏,散开,都散开!”
可他的声嘶力竭,在三千门火炮的声音和山谷回声中,甚至不如蚊子声。
一枚链弹旋转着飞来,直接将他侧前方一个骑兵的脑袋像砸西瓜一样砸得粉碎,然后余势未衰,又将后面一匹战马的前腿齐膝打断!
大量骑兵倒地的时候本来没死的,但后面来不及停下的骑兵在疯狂践踏!
米尔吾尔提自己也被几颗铅子击中,幸好距离较远,铅子力道已衰,打在皮甲和厚实的皮袍上,只是带来一阵剧痛,没有贯穿。
但他身下的战马就没那么幸运了,直接倒地。
米尔吾尔提狼狈地滚落在地,他挣扎着爬起来,环顾四周,心一下凉了大半。
刚才还气势如虹的百人队,此刻还能骑在马上的不足一半。
剩下的人,也没了斗志。
冲锋的势头被劈头盖脸的炮火彻底打没了,根本不敢再向前冲。
罗刹联军的中军位置,稍微靠后一些,受到的炮击没有前锋那么密集,但同样惨烈。
几枚来自黑袍军第三线重炮的巨型开花弹,准确地落在了正在展开阵型,试图建立炮兵阵地的罗刹炮兵附近,将数门火炮连同周围的炮手、弹药车一起炸上了天。
总督戈洛文在一群忠心耿耿的哥萨克近卫拼死保护下,躲在一个临时找到的土坎后面,脸色铁青。
直到此刻,他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
恐怖的炮声和连绵不断的爆炸,以及四面八方传来的惨叫声,清晰地告诉他一个事实。
中埋伏了。
而且是精心策划、火力准备了不知道多久的致命埋伏!
数千门火炮的安置,甚至不知道这里还有多少埋伏!
这些该死的中原人!
“我们的炮呢?立刻还击!压制他们的炮位!”
戈洛文抓住一个踉跄跑过来的炮兵军官的衣领,嘶声吼道。
那军官脸上有一道血口子。
“总......总督阁下!我们的炮......射程不够!很多炮位还没展开就被打掉了!而且......而且我们不知道他们的炮具体在哪里,烟太大了!”
“我们需要时间寻找。”
戈洛文想要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咬牙,一把推开他。
罗刹的火炮总共就六百门,射程明显不如黑袍的炮。
更别说现在还要临时调整角度,寻找炮位。
这山谷像个口袋,他的大军一半已经进来,挤在中间,前后脱节,两侧是高地和致命的交叉炮火。
每耽搁一刻,伤亡就在成倍增加!
陈恺义此刻声音都在发抖。
“总督,不能打了!这地形是绝地,他们的炮火太猛,退出河谷!从长计议!”
“撤退?”
戈洛文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你看看,你看看后面!怎么退!”
“后面全是人,一退就全乱了,自相践踏就得死一半,而且,你觉得黑袍军会让我们安然退出去吗?”
戈洛文能当联军指挥,的确是有些战略眼光和魄力的。
这一刻,他咬牙,凶悍开口。
“现在只有一条路!冲过去!”
“近身肉搏,贴上去,他们的炮就没用了!”
戈洛文面色狰狞。
“传令所有部队,不分骑兵步兵,给我向前冲,冲垮他们的防线,后退者,格杀勿论!”
命令被旗帜挥舞着传达下去。
在军官的鞭子、刀背甚至火枪的威逼下,陷入混乱和恐惧的联军,开始像一群被驱赶的牲畜,向着黑袍军的阵地,发起了绝望的冲锋。
与其留在原地被炮火一点点磨碎,不如搏一线生机!
虽然毫无章法,但人数实在太多,那股拼命的势头,依然带着一股惨烈的气势。
冲在最前面的,是一支大约两千人的哈萨克骑兵,他们似乎被这绝境激发出了骨子里的凶性,在一个名叫帖木儿的凶悍头人带领下,发出了野狼般的嚎叫!
这群草原兵不顾头顶依旧在落下的炮弹和身边不断倒下的同伴,将马速催到极致!
这一刻,帖木儿挥舞着一把巨大的弯刀,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他知道冲过去可能死,但停下来一定死!
与其被炮弹炸得粉身碎骨,不如死在冲锋的路上!
“长生天保佑!”
“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