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胡柒慢悠悠地下楼,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护着肚子。

    其实月份还浅,根本用不着,但这姿态做出来,落在有心人眼里,就是另一回事了。

    脚步轻缓,语气轻松地,边走边接话:“瞧你这话说的,我爹前两天还念叨着让你来家坐坐呢,再晚些天呀,你都要见不着他了。”

    她稳稳踩到一楼地上,绕过茶几,走到沙发前,在柴爷爷旁边坐下。

    “怎么?”

    周振邦眉头微微一皱,脸上的笑淡了几分,没听明白话里的意思。

    当即转头看向一旁的柴爹,疑惑地问:“柴老哥,你这是要出远门?”

    “嗨,刚不是跟你说了嘛!”

    柴爹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

    随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放,往沙发上一靠,悠哉悠哉地:“月底我就退下来了。”

    周振邦一惊,眼神动了动。

    “马上就要当爷爷的人了,得提前好好学习学习,给未来大孙子准备准备!”

    柴爹眼睛亮晶晶的,双手在身前不停比划:“我打算把二楼东边那屋收拾出来,改成婴儿房。窗户得换新的,不能透风。墙上得糊新纸,糊那种花花的,小孩子爱看……”

    越说越起劲,满脑子都是未来带大孙子的惬意日子,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他手舞足蹈,满脸憧憬:“等大孙子出生了,我就天天抱着,在院子里晒太阳。教他认字,教他数数,等他大一点,带他去河边钓鱼……”

    周振邦脸上笑着,时不时点点头,嘴上应着“那是那是”,“应该的应该的”。

    可压根没心思听这些家长里短,心里“咯噔”一下,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

    退休?

    运输队那可是肥差!

    多少人挤破脑袋,想当个司机都进不去。

    他一个主任,手握实权,说辞就辞了?

    不对,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不可能平白无故退下来!

    正心里琢磨,脸上却没表露半分,想追问几句。

    “开饭喽!”

    关奶奶放开大嗓门,端着个大盘子从厨房出来。

    系着干净的蓝布围裙,双手端着满满一大盘卤肉拼盘,热气腾腾地从厨房走出来。

    把盘子往饭桌上一放,招呼道:

    “都别坐着啦,边吃边聊!”

    “过来坐!”

    柴爷爷起身,伸手轻扶了把周振邦的胳膊,把人往饭桌那边带。

    那动作亲热得很,跟待自家小辈似的。

    下巴朝旁边橱柜一扬,沉声吩咐柴爹:

    “国栋,拿瓶好的。”

    柴爹应了声“嗯”,迈步走过去,先从橱柜上层取下一瓶龙泉春。

    搁在手上掂了掂,略一犹豫,又原封不动放了回去。

    他弯下腰,打开下层柜门,从里头摸出一瓶未开封的茅台。

    酒瓶子干干净净,标签崭新,一看就没动过。

    又拿上三只白瓷酒盅,往饭桌上一放。

    周振邦脸上挂着客气的笑,慢悠悠往饭桌边走,心里那点弯弯绕绕,半点没露在面上。

    “别说我小气,今儿个开瓶茅台,

    “别说我小气啊!”

    柴爹晃了晃手里的茅台:“今儿个开瓶茅台,咱们敞开了喝。”

    往桌上一放,扭头看周振邦:“洗手了吗你?走走走,洗手开饭!”

    说着,上前半拉半拽,把周振邦往卫生间带。

    周振邦余光扫过桌上那瓶茅台,脚步顺势跟着他走,嘴上笑着应道:“行,柴老哥舍得拿出好酒,那我就放开了喝,保证给你喝个底朝天。”

    两人说说笑笑,进到卫生间。

    水龙头“哗啦哗啦”响了一阵,又结伴走了回来。

    饭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

    关奶奶正端着最后一大碗棒骨汤上桌,小心地放在中间:“多吃点,锅里还多着呢,不够再盛。”

    周振邦不动声色扫了一圈——

    两碟凉菜:黄瓜大拉皮,萝卜条。

    两盘下酒小菜:辣炒豆干,椒盐花生。

    其他的,全是实打实的硬菜。

    烧鸡、猪头肉、卤牛肉、还有一盘红烧肉,油汪汪的,看着就馋人。

    再加上这锅大棒骨汤,骨头都炖酥了,汤白白的,飘着油花和葱花。

    这一顿饭,规格着实不便宜。

    在这年月,可不是寻常人家能随便摆出来的。

    柴爹坐下,拧开茅台瓶盖,顿时一股醇厚酒香飘出来。

    先给柴爷爷倒上,又给周振邦倒上,最后给自己倒满。

    三个酒盅,满满当当。

    周振邦端起酒盅,没急着喝。

    目光落在瓶身上头,那印着两个醒目的“特供”字上。

    他眯了眯眼,故意笑着打趣:“柴老哥,你这酒,来头不小吧?”

    柴爹满不在乎地一笑,摆了摆手:“哦?你说这个啊?”

    “这是订婚那会儿,市里武装部的丁大哥带来的,一给就是好几瓶。平时我都藏着,偷摸喝一盅解解馋。今儿个高兴,开它一整瓶,哈哈哈!”

    说着,又端起酒盅,冲周振邦举了举:

    “来,周老弟,走一个!”

    周振邦笑着举起杯,跟他碰了一下,仰头喝下一大口。

    放下酒盅,那口酒在嘴里转了一圈,慢慢咽下去。

    他记性好得很,在脑中飞快一翻——

    丁大哥,武装部的,姓丁……

    想起来了!

    武装部只有一个姓丁的,那就是出了名的,雷厉风行,铁血手腕的一把手,老大哥。

    来吉省一干就是二十年,谁见了不得客客气气叫一声“丁部长”。

    他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

    但那一下,没能逃过柴爷爷的眼睛。

    老爷子瞄了他一眼,率先拿起筷子,往桌上一点:“先吃饭,吃饱喝足,再扯闲篇。都动筷子!”

    他夹起一块猪头肉,放进嘴里,嚼得喷香。

    “那个振邦啊!别客气,就跟在自己家一样!”

    关奶奶也在一旁热情招呼,伸手指着桌中间的几盘硬菜,“喜欢吃啥,自己夹!别拘束。”

    胡柒自始至终一声不吭,嘴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安安静静地低头吃自己碗里棒骨。

    偶尔抬眼,瞟一眼周振邦,又低下头去。

    不多言,也不多看。

    推杯换盏,你来我往。

    一瓶茅台,很快下去大半。

    关奶奶和胡柒早早放下碗筷,一个钻进厨房收拾,一个坐到沙发那儿喝茶。

    三个老爷们还在酒桌上,喝得热络。

    柴爹又开了第二瓶——

    不是茅台,是龙泉春。

    “来来来,换换口味,这个劲大!”

    周振邦笑着举杯,脸上已经泛了红,眼神却还清亮得很。

    好酒好菜,招待的诚意满满,到现在看不出半点虚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