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听雨轩的时候,河面上最后一点金色已经沉进了对岸的屋檐底下。
厉辰推开二楼套间的门,暖黄色的灯光从雕花壁灯里漫出来。
颜曦踢掉鞋,直接走到露台的躺椅上坐下,把脚缩进毯子里。
「饿了。」
两个字,没有主语,没有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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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辰把两人买的东西放在桌上,转身往楼下走。
客栈的厨房不大,灶台是老式的,铁锅用了年头,锅底有一层洗不掉的黑。
调料只有盐丶酱油丶醋和一小罐白胡椒。
冰柜里有客栈老板备的食材——几颗鸡蛋,半块豆腐,一把青菜,还有一条巴掌长的鲫鱼。
厉辰卷起袖子。
鲫鱼去鳞破肚,刀背拍扁姜片,冷水泡豆腐。
铁锅烧热,薄油滑锅。
鲫鱼下去的瞬间,油脂炸裂的声音从楼下传到二楼露台。
颜曦的耳朵动了一下。
她没有下楼。
手机里翻出备忘录,打开一个空白页面,输入四个字。
【回家清单】
然后删掉。
重新输入。
【厉辰会做的菜】
删掉。
锁屏。
她把脸埋进毯子里,闷了三秒,又坐起来。
手机再次亮起,打开和冷清歌的对话框。
【颜曦:他在给我做饭。】
三秒后。
【冷清歌:????大晚上的你发这个是想让我死吗???】
【冷清歌:等等,你们现在是在客栈里?就你俩?他做饭你等着吃???】
【冷清歌:这不就是老婆婆了吗姐妹!!!】
颜曦看着屏幕,嘴角的弧度压不下去。
她打了三个字。
【颜曦:闭嘴吧。】
然后把手机扣在椅子扶手上。
楼下的声音从油炸变成了水煮。
汤底翻滚的咕嘟声,夹着勺子碰锅沿的轻响。
十五分钟后,厉辰端着一个木托盘上来。
托盘上三样东西。
一碗奶白色的鲫鱼豆腐汤,汤面飘着几粒白胡椒。
一碟清炒时蔬,绿得透亮。
一碗米饭,表面用勺子压出了一个猫耳朵的形状。
颜曦盯着那碗米饭看了两秒。
「幼稚。」
「你不喜欢猫?」
「你见过猫耳朵长在饭上的?」
厉辰把托盘放在露台的小方桌上,拉了一把椅子坐到她对面。
「尝尝汤。」
颜曦端起碗,喝了一口。
鲫鱼的鲜味很浓,豆腐吸饱了汤汁,入口即化。
白胡椒的辛辣在舌根散开,胃里一下子暖起来。
她又喝了一口。
厉辰看着她喝汤的动作。
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咽下去的时候喉结有一个轻微的起伏。
「好喝吗?」
「凑合。」
厉辰没说话,把那碟青菜推到她面前。
颜曦夹了一筷子。
嫩绿的菜叶裹着薄薄的油光,咬下去是脆的,调味只有盐。
她放下筷子,看着厉辰。
「你呢?」
「不饿。」
「骗谁。」
颜曦把猫耳朵米饭推到他面前,从青菜碟子里夹了两筷子堆到饭上。
「吃。」
厉辰笑了一下,低头扒饭。
两个人在露台上,对着河面的灯火吃了一顿简单的晚餐。
没有红酒,没有西餐厅的仪式感。
就是铁锅炒出来的家常菜,粗瓷碗装的米饭。
但颜曦把那碗鲫鱼汤喝到了见底。
厉辰起身去收拾碗筷。
颜曦拦住他。
「放着,明天再说。」
「会招虫子。」
「南溪镇冬天没有虫子。」
厉辰看了她一眼。
建筑系的人,连这个都知道。
他把碗筷摞好,放在桌角。
然后重新在她旁边坐下。
河面上有一条晚归的乌篷船经过,橹声很慢,划开水面的声音像布被撕开。
「厉辰。」
「嗯。」
「明天回去以后,你多久能再给我做一次饭?」
厉辰转头看她。
颜曦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河面上。
灯火的倒影在水里碎成一片,随波浪晃动。
「你想吃就说,周末我去你公寓。」
「每个周末?」
「每个。」
颜曦的手指在毯子边缘攥了一下。
「你说的。」
「我说的。」
她没再开口。
厉辰伸手,把她攥着毯子的手指掰开,握进自己掌心里。
颜曦的手指冰凉。
他收紧了力度。
「进去吧,外面冷了。」
颜曦没动。
「再坐一会儿。」
厉辰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
外套的重量压在颜曦身上,带着他的体温。
她把脸微微偏向那件外套的衣领。
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和刚才炒菜时沾上的一点油烟气,混在一起。
颜曦闭上眼睛。
她想记住这个味道。
……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木窗缝隙里切进来的时候,厉辰已经在厨房了。
颜曦是被粥的香气叫醒的。
她下楼的时候,厉辰正站在灶台前,一手握着砂锅的把手,一手拿勺子搅。
身上套着客栈老板借的围裙,袖子卷到肘关节上方。
她靠在厨房门框上,没有出声。
厉辰切了几片皮蛋,码在碟子里。
又从蒸锅里端出两个白面馒头。
转身的时候看到她。
「醒了?」
颜曦点头。
目光从他脸上滑到那条围裙上。
深蓝色的粗布,系带在腰后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结。
「围裙系反了。」她说。
厉辰低头看了一眼。
「不影响做饭。」
颜曦走过去,绕到他身后,把那个歪结拆开,重新系了一个。
她的手指在他后腰停留了一秒。
「好了。」
厉辰回头看她。
颜曦的表情很平淡,像刚才那个动作只是顺手。
但她的耳尖是红的。
「去坐着等,马上好。」
颜曦没有去坐。
她靠在灶台旁边的墙上,看他把粥盛进碗里,把皮蛋碟子和馒头摆好。
厉辰在她面前拉开椅子。
颜曦坐下。
白粥,皮蛋,馒头。
和昨天客栈老板做的早餐比,卖相差了一截。
但粥的浓稠度刚好,米粒煮透了,入口绵软。
颜曦撕了一小块馒头,蘸着皮蛋碟子里的酱油吃。
厉辰在对面看着她。
「吃完你去画画,厨房我来收。」
颜曦咽下嘴里的食物。
「你怎麽知道我想画画?」
「你昨天说的。」
颜曦想了想。
昨天傍晚在河边,她确实说过。
你做饭,我画画。
她以为那只是随口一句。
但他记住了。
「行。」她端起粥碗。
吃完早饭,颜曦从行李箱里翻出了一直没动的速写本和炭笔。
她盘腿坐在露台的躺椅上,速写本架在膝盖上,目光扫过对岸的白墙黛瓦和河面上缓缓漂过的乌篷船。
炭笔落在纸面上,沙沙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