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传来水龙头的声音，碗碟碰撞的轻响，偶尔夹着厉辰哼歌的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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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调。
颜曦的笔顿了一下。
嘴角弯了弯，继续画。
她画了对岸的石桥，画了桥下的水纹，画了桥头那棵歪脖子柳树。
然后翻到新的一页。
这一页，她画了一个人的背影。
宽肩窄腰，袖子卷到肘上，站在灶台前。
腰后系着一条围裙，带子打了一个略微歪斜的结。
她用炭笔的侧锋擦出了油烟的质感，又在人物的肩膀线条上反覆修了几笔。
这张画花了她二十分钟。
比前一张所有的风景加起来都久。
厉辰上来的时候，她合上了速写本。
「画完了？」
「嗯。」
「给我看看。」
「不给。」
厉辰在她旁边坐下，也没有强求。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302的群消息。
王强发了一张自拍，配文是「没有老三的第三天，我的精神状态已经不稳定了」。
照片里他双眼无神，嘴里叼着一根火腿肠。
赵子轩回复了一个哭泣的表情。
陈默发了一段文字：「经过七十二小时的观察，我可以确认：我们宿舍的生态系统已经因为核心节点的缺失而进入亚稳态。」
「具体表现为——王强的火腿肠消耗量增加了300%，赵子轩的叹气频率达到了每小时十七次，而我开始跟自己下棋。」
厉辰把手机屏幕转向颜曦。
颜曦扫了一眼，没什麽表情。
「你室友。」
「嗯。」
「挺可怜的。」
「嗯。」
「你不心疼？」
「心疼。」
厉辰锁屏。
「但不如心疼你。」
颜曦偏过头，看着他。
阳光打在他侧脸上，轮廓线条分明，眼睛里有一点笑意。
她伸手，用指腹擦掉他脸颊上一小块不知道什麽时候蹭上去的面粉。
「脏。」
「刚才揉面的时候沾的。」
「你揉什麽面？」
「中午给你做手擀面。」
颜曦的手停在他脸侧。
「你还会做面？」
「现学的，问了客栈老板娘。」
颜曦收回手。
她重新打开速写本，翻到一张空白页，开始画第三张。
这次画的是一双手。
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正在案板上揉一团面。
午后一点，两人退了房。
客栈老板站在门口，看着厉辰把行李箱搬上保时捷的后备箱，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
「下次来还住这儿，给你们留最好的房间。」
厉辰点头道谢。
颜曦已经坐进了驾驶座。
车窗降下来一半，她看了一眼客栈木门上那块写着「听雨轩」的旧匾。
厉辰上了副驾。
车子启动，驶出古镇的石板路，拐上柏油马路。
后视镜里，白墙黛瓦的轮廓线一点一点矮下去，最后消失在公路的弯道后面。
颜曦没有回头。
但她的右手离开方向盘，在中央扶手上翻了一下。
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
厉辰看到了。
他伸手过去，扣住她的手指。
颜曦的手心是暖的。
两人都没有说话。
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老歌，音量很低，歌词听不清，只有旋律在车厢里浮沉。
窗外的风景从小镇的石墙变成了公路两侧的行道树，再变成城郊的工厂和加油站。
厉辰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单手解锁，扫了一眼。
厉墨寒的消息。
【老爸：回去了没？你妈做了红烧排骨，我被迫吃了三碗米饭，你看着办吧。】
厉辰回了一条。
【厉辰：还在路上，今晚到学校。】
十秒后。
【老爸：你妈说想跟你女朋友通个电话。】
厉辰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三秒。
他侧头看了一眼颜曦。
她目视前方，开车的姿势很稳，一手握方向盘十二点位置，一手还扣在他掌心里。
【厉辰：我问问她。】
【老爸：问什麽问，直接打啊！你妈等了一个月了！再拖下去她要杀到临江来了。】
【老爸：还有，让你女朋友别紧张。你妈这个人，除了话多了点，没别的毛病。】
厉辰锁了屏。
「怎麽了？」颜曦的目光没离开路面。
「我妈想跟你打个电话。」
方向盘轻微地偏了一下。
颜曦立刻修正回来。
「什麽时候？」
「我爸说今晚。」
车内安静了几秒。
音响里的歌曲刚好切换，空白的间隙里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行。」
一个字。
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
厉辰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
「紧张？」
「不紧张。」
「你方向盘刚才歪了。」
颜曦的下颌线绷了一下。
「路面不平。」
厉辰没拆穿她。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换了一个话题。
「高速还有多久到？」
「一个半小时。」
「你开了一个多小时了，要不要我换？」
「不用。」
厉辰靠回椅背，偏头看着车窗外掠过的风景。
倒影里，颜曦的侧脸一闪一闪。
她咬着下唇，似乎在想什麽。
五分钟后。
「厉辰。」
「嗯。」
「你妈喜欢什麽？」
厉辰转过头。
颜曦依然看着前方，语气维持着一贯的平静。
但她攥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指节泛白。
「她喜欢好看的人。」
「认真说。」
「我认真的。」厉辰想了想。「她喜欢做饭，喜欢看综艺，喜欢在小区群里跟邻居斗嘴。」
颜曦的眉心拧了一下。
这些信息对她毫无用处。
做饭丶综艺丶邻居……这些关键词描绘出的形象，和她从小到大接触的人完全不同。
颜家的社交，是商业宴会丶慈善晚宴丶高尔夫球场。
她的母亲洛云虽然温柔，但骨子里依然是那个圈层的人。
而厉辰描述的这个女人，烟火气重得让她不知道该用什麽方式去应对。
「她会问我什麽？」
「不知道，可能问你吃没吃饭。」
「然后呢？」
「可能问你冷不冷。」
「再然后？」
「可能问我有没有欺负你。」
颜曦沉默了。
厉辰观察着她的反应。
嘴角微微抿起，眼睛比平时眨得频繁。
他在她身上看到过很多种情绪。
在学生会里碾压下属时的冷厉。
在论坛被八卦时的不屑。
在他面前撩拨得逞时的得意。
在山顶上卸下伪装时的脆弱。
但这种……
这种带着一点点慌乱的认真，是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