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十八分，高数课提前两分钟结束。
厉辰合上笔记本，笔夹在第四十七页。
王强瘫在旁边的座位上，脸贴着桌面。
「我的灵魂已经被拉普拉斯变换抽走了。」
赵子轩从后排伸过来一只手，拍了拍王强的后脑勺。
「别装了，你根本就没听。」
「我听了前五分钟。」
「前五分钟讲的是上节课回顾。」
王强把脸从桌上抬起来，转头看向正在收拾东西的厉辰。
「又去接？」
「嗯。」
「我问你个问题。」
王强坐直了身子，表情难得正经。
「你是不是已经把她的课表背下来了？」
厉辰拉上背包拉链。
「她周一上午两节建筑史，下午一节结构力学。周二上午空课，下午两节设计课。」
「周三全天工作室。」
「周四上午一节建筑物理，下午学生会例会。」
「周五上午一节选修，下午空。」
302三个人同时沉默了。
陈默推了一下眼镜。
「这不是背下来了，这是刻在DNA里了。」
赵子轩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厉辰。」
「嗯。」
「你有没有一种感觉。」
「什麽感觉？」
「你谈恋爱谈成了保姆。」
厉辰站起来，把椅子推进去。
「不是保姆。」
「那是什麽？」
他想了一下。
「人形备忘录。」
三个人的表情扭曲了。
王强趴回桌上。
「我宣布，302寝室从今天起，正式进入厉辰恋爱观察日记的第……」
「闭嘴。」
厉辰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的人流正在往外涌。他逆着人群穿过去，速度不快，步幅稳定。
从计算机系教学楼到建筑系教学楼。
三点十九分出门。
他没有跑。
走的。
因为颜曦说了，她三点四十下课。
他有二十一分钟。
走路十五分钟，剩六分钟馀量。
路过图书馆的时候，他拐进一楼的饮品区。
买了一杯热可可。
全脂牛奶底，不加奶油，一份可可粉，半份糖。
颜曦上周在朋友圈点赞了一张热可可的图片。
点赞时间是晚上十一点零七分。
那个时间点，她通常在看文献。
人在疲惫的时候会对甜的东西产生本能的渴望。
他把这条信息和「虾滑」归在了同一个文件夹里。
三点三十四分。
建筑系教学楼一楼大厅。
他在门口的休息椅上坐下来，热可可放在膝盖旁边，杯壁的温度透过纸杯传到指腹上。
大厅里有几个建筑系的学生在讨论模型方案。
其中一个男生注意到了厉辰，碰了一下旁边的人。
「那个是不是厉辰？」
「嗯，计算机系的那个。」
「他来干嘛？」
「你猜。」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看向电梯方向。
三点四十一分。
电梯门开了。
颜曦从里面走出来。
今天换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外面套着那件白色羽绒服。
帆布包挎在肩上，左手拿着一卷图纸。
她的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
0.3秒。
锁定。
厉辰站起来。
颜曦走过去，步伐不急，但方向笔直。
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厉辰把热可可递过去。
颜曦低头看了一眼杯子。
「什麽？」
「热可可。」
「我没说要喝热可可。」
「你上周点赞了一张热可可的图。」
颜曦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她接过去，喝了一口。
热度适中，甜度刚好。
可可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点牛奶的醇厚。
她没有评价。
但第二口跟得比第一口快。
「走？」
「走。」
厉辰接过她手里的图纸卷，顺手把帆布包从她肩上摘下来，挂在自己肩上。
颜曦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连我包都抢了？」
「你左肩的肩带位置有一道压痕，带子勒的，背太久了。」
颜曦的脚步慢了半拍。
「你连这个都看？」
「衣服上的痕迹很明显。」
颜曦低头扫了一眼自己左肩。
毛衣上确实有一道浅浅的横纹，是帆布包带子长时间压出来的。
她抬头。
厉辰已经走在前面了。
他的右肩上挂着她的米色帆布包，左手拿着图纸卷，背上还有自己的黑色双肩包。
三个包袱。
像一头负重的骡子。
她的嘴角弯了。
出教学楼门的时候，那两个讨论模型的建筑系男生还站在原地。
他们看着厉辰帮颜曦拎包丶扛图纸丶递热可可的全过程，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敬畏。
「他是人形瑞士军刀吧？」
「不，他是人形全能管家。」
「颜曦怎麽找到的？」
「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为什麽单身了。」
两个人沉默了三秒。
「我也知道了。」
门外。
颜曦走在厉辰旁边，手里捧着热可可，每隔几步喝一口。
「你今天课上学了什麽？」
「拉普拉斯变换。」
「难吗？」
「不难。」
「那你们宿舍其他人呢？」
「王强说他的灵魂被抽走了。」
颜曦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永远都这麽夸张。」
「他就是这种人。」
两人走到主路上。
下午四点的校园，人流比早上还密。
厉辰没有牵颜曦的手，她两只手都在捧杯子。
但他走在她左侧，身体微微侧向她的方向。
每次有人从对面走来，他的肩膀会不动声色地向外偏一寸，把可能的碰撞空间提前消解掉。
颜曦喝完最后一口热可可，把空杯子递给他。
厉辰接了，左右看了一眼，走到三米外的垃圾桶扔掉，转回来。
前后不超过八秒。
颜曦的右手空了。
她没有把手插进口袋。
厉辰看到了。
他伸手过去。
颜曦的手指迎了上来。
十指相扣。
和昨天不一样的是，今天是她先收紧的。
「去哪？」
「你的实验室。」
厉辰偏头看她。
「你怎麽知道我今天要去实验室？」
「你周一下午没课的时候会去刘教授的实验室调试程序，连续三周了。」
厉辰的步子停了半秒。
「你记我的行程？」
颜曦的目光平视前方。
「你背我的课表，我记你的习惯。」
她的语气平淡。
「公平交易。」
厉辰握紧了她的手。
掌心贴掌心。
他的体温高，她的手指凉。
两种温度在接触面交换，渐渐趋近。
「曦曦。」
「嗯。」
「你记了我多少东西？」
颜曦的脚步没停。
「比你记我的少一点。」
「多少？」
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路灯还没亮。
天边最后一抹光压在教学楼的轮廓线上。
她的脸在暮色里轮廓分明，凤簪在发间反了一下光。
「够多了。」
她收回视线。
「多到我自己都觉得不像我。」
厉辰的手指收紧了一分。
两人拐进实验楼的侧门。
走廊灯自动感应亮起来，白光打在磨石地面上。
厉辰用门禁卡刷开实验室的门。
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松开了颜曦的手。
指尖分离的那一刻，她的无名指在他手背上划了一下。
不是圈。
是一条直线。
从指根到手腕。
很轻。
但他的前臂起了一层细密的反应。
「你进去忙吧。」
颜曦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
「我去学生会处理点事。」
「几点结束？」
「不一定。」
「结束了给我发消息。」
颜曦看着他。
那种安静的丶没有风的目光。
「厉辰。」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麽？」
「你记我喝几度的水，我记你周一下午去实验室，你帮我拎包，我帮你买豆浆。」
她的声音很低。
走廊的灯在头顶嗡嗡地响。
「这算什麽？」
厉辰靠着实验台，看着门框边的她。
他想了一下。
「算什麽都行。」
他说。
「只要是跟你的。」
颜曦的喉结动了一下。
她把帆布包从他肩上取下来，挂回自己肩上。
动作经过他颈侧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的耳垂。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六点半。」
她说。
「什麽？」
「我六点半结束。」
她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
厉辰站在实验室门口。
右手摸了一下耳垂。
她碰过的地方，有一个很小的丶温热的印记。
他关上实验室的门。
屏幕亮起来，代码界面弹出。
他坐下来。
手指放在键盘上。
没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右手的手背。
什麽都没有。
但她画过的圈和那条线，好像都还在。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敲代码。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动着。
三点五十八分。
距离六点半，还有一百五十二分钟。
他把这个数字换算成了秒。
九千一百二十秒。
他没有在任何地方记下这个数字。
但每敲一行代码，那个数字就在脑子里自动减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