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码在屏幕上堆了四十七行。
厉辰删掉第三十二行的冗馀循环，重新跑了一遍编译。
通过。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扫向屏幕右下角。
五点四十一分。
还有四十九分钟。
他站起来，走到实验室角落的饮水机旁边，接了一杯水。喝了两口，放下。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302群消息。
【王强：厉神，晚饭吃什麽？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
【赵子轩：别问了，他肯定跟学姐吃。】
【陈默：根据过去十四天的数据，厉辰与我们共进晚餐的概率为7.14%。即十四天中仅有一次，且该次是因为颜曦学生会开会至九点。】
【王强：所以我们是备胎？】
【陈默：准确地说，是替补。当主力阵容无法出场时，替补才会获得上场机会。】
【赵子轩：陈默你能不能别用数据伤害我们了。】
厉辰没回。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重新坐下来。
屏幕上的代码还亮着。他没有继续敲。
脑子里在跑另一个程序。
晚饭吃什麽。
颜曦中午在学生会开了两个小时的会，午饭是冷清歌带上去的三明治。
三明治的热量不够，蛋白质也不够。
她下午还有一个半小时的例行审批工作。
用脑多，消耗大。
需要热的丶有汤水的丶好消化的东西。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学校周边三公里范围内的餐厅。
食堂排除。
这个点去食堂，窗口前排队的人能从一楼绕到二楼。
颜曦不喜欢在拥挤的地方被人围观。
校门口的麻辣烫排除。
她上周吃了两次，再吃她会皱眉。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东门外有一家新开的砂锅粥店。
他上周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菜单，有皮蛋瘦肉粥和鲜虾粥。
颜曦不吃皮蛋。
她没说过，但有一次他在食堂给她打菜的时候，勺子经过皮蛋豆腐，她的目光移开了。
鲜虾粥。
他掏出手机，打开外卖软体，搜了一下那家店。
四点八颗星。
评论里提到粥底浓稠，虾是活虾现煮。
下单。
备注栏：不要葱花，不要香菜，粥温热即可，不要滚烫。
预计送达时间：六点二十五分。
他又看了一眼时间。
五点五十三分。
三十七分钟。
代码的事已经做不下去了。
他把文件保存，关掉编译器。
桌面上还摊着刘教授上周给的一沓论文。
最上面那篇的标题他扫过三遍，一个字没进脑子。
他索性合上笔记本电脑，开始收拾东西。
背包拉链拉好。
实验台上的草稿纸整理成一叠，放进抽屉。
椅子推回去。
空调关了。
实验室的灯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灭掉，只剩应急指示灯在角落里发绿光。
他站在走廊里。
五点五十八分。
太早了。
他靠在墙上，掏出手机。
颜曦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她中午发的。
【颜曦：下午忙。】
两个字。
他没有回覆过。
因为他知道她说这两个字的意思不是「别来找我」，是「我会忙到六点半」。
他翻了翻朋友圈。
颜曦的朋友圈停在古镇那条。
「我的。」
配图是他在茶馆低头看手机微笑的侧脸。
他把这张照片又看了三秒。
六点零二分。
他从实验楼出来，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一月的夜来得快。
五点半天就暗透，六点之后连路灯都显得吃力。
他沿着主路往学生会办公楼走。
风从北边灌过来，穿过毛衣领口往里钻。
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
走到学生会大楼门口的时候，一楼的灯还亮着。
二楼的窗户透出暖色的光，是会议室。
五楼的窗户只有一扇亮着。
最东边那一扇。
主席办公室。
他站在楼下，仰头看了一眼。
窗户里看不到人影，但灯亮着，说明她还在。
手机震了。
外卖到了。
他走到门口的外卖柜，取出保温袋。
掂了掂，重量够。
打开闻了一下，虾的鲜味透过锡纸盖子渗出来。
温度刚好。
他把保温袋拎在手里，推开学生会大楼的门。
一楼值班的干事认识他。
「厉同学。」
「嗯。」
「颜主席还在五楼。」
「我知道，谢谢。」
他上了电梯。
五楼走廊的灯是声控的，他的脚步声触发了第一盏。
白色的光一节一节亮过去，像跑道上的引导灯。
走到办公室门口。
门虚掩着。
他推开一条缝。
颜曦坐在办公桌后面，左手撑着额头，右手在笔记本电脑的触控板上滑动。
桌上摊着三份文件，每份都用不同颜色的便签标注了批注。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针织衫，袖口卷到了小臂中间。
头发用一支黑色碳素笔别在脑后。
凤簪不在头上。
在桌角的笔筒旁边，和钢笔放在一起。
她没发现他。
厉辰站在门口看了五秒。
她的眉心有一条浅纹，是长时间盯屏幕挤出来的。
左手食指的指腹上有一道红色的压痕，笔帽按久了留下的。
他敲了两下门。
颜曦的目光从屏幕上移过来。
0.5秒。
眉心的那条纹松开了。
「进来。」
厉辰推门进去，把保温袋放在她桌上。
「鲜虾粥。」
颜曦看了一眼保温袋。
「我没说要吃粥。」
「你中午吃的三明治，热量不够。」
颜曦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
「你怎麽知道我中午吃的什麽？」
「冷清歌发朋友圈了，配文是'当牛做马给主席送饭'。」
颜曦的嘴角动了一下。
「她迟早要被我开除。」
厉辰把保温袋打开，取出粥碗和勺子，摆在她面前。
掀开锡纸盖，热气涌上来。
「先吃。」
颜曦没动。
「我还有两份文件没看完。」
「边吃边看。」
「粥会洒在文件上。」
厉辰把那三份文件挪到一边，腾出桌面中间的位置。
「现在不会了。」
颜曦抬头看了他一眼。
厉辰的表情很平常，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
虾是整只的，去了壳，蜷在粥面上。
粥底浓稠，米粒煮到半化不化的程度。
没有葱花，没有香菜，温度适中，入口不烫舌。
她吃了第二口。
「这家店在哪？」
「东门外，新开的。」
「你去买的？」
「外卖。」
「备注了什麽？」
厉辰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
「没什麽。」
颜曦放下勺子，拿过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