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食堂门。
走了二十米，颜曦忽然停了。
她伸手拦住了厉辰。
「等一下。」
「怎麽了？」
她低头看着他的衬衫领口。
厉辰下意识摸了一下脖子。
「沾了粥？」
「不是。」颜曦的手指碰上他的立领。「你的领子歪了。左边比右边高了两毫米。」
她把他的领子正了。
指腹从领口滑过的时候，碰到了喉结下方的皮肤。
厉辰的呼吸停了半拍。
「好了。」她收回手。「走。」
两个人继续走。
到了分岔路口。
颜曦在一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下停下来。
「下午两点，学生会大楼一楼库房。」
「好。」
「别迟到。」
「不会。」
她转身走了几步。
停了。
没有回头。
「对了。」
「嗯。」
「中午食堂三楼新上了一个蒸菜窗口，你可以顺便帮我看看有没有南瓜蒸排骨。」
「你想吃？」
「你先确认有没有。有的话帮我打一份，我中午过来拿。打饭的时候跟阿姨说少油，排骨要中段的。」
厉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说的每一个细节。
少油。排骨中段。南瓜蒸排骨。
「记住了。」
「嗯。」
这次她走了。没有再停。
白色围巾的穗子在她背影后面轻轻晃了两下。
厉辰站在原地看了五秒。
确认她进了教学楼的门。
然后掏出手机。
302群已经有十七条未读消息。
他从最后一条开始看。
【王强：煎饼果子我拿到了。两个蛋。我宣布今天是我本学期最幸福的一天。】
【赵子轩：你幸福的阈值太低了。】
【王强：你不懂。这份煎饼果子的价值不在于两个蛋，在于这是嫂子批准的两个蛋。】
【陈默：他说得对。资源的物理属性不变，但赋予的社会意义发生了质变。这颗蛋从普通鸡蛋升级为具有颜曦授权属性的鸡蛋。】
【王强：对！就是这个意思！陈默你终于说了一次人话！】
【陈默：我一直在说人话。】
【赵子轩：厉辰你在哪？上课要迟到了。】
厉辰看了一眼时间。
八点零一。
他快走两步，拐进教学楼。
走廊里的声控灯被他的脚步声一截一截点亮。
推开教室后门的时候，讲台上的教授刚打开PPT。
他弯腰走到第三排。
王强丶赵子轩丶陈默已经坐好了。
王强的桌上放着一个吃了三分之二的煎饼果子。纸袋被他叠得整整齐齐，压在课本底下。
「舍不得扔？」厉辰坐下来。
「这是有纪念意义的纸袋。」
「一个煎饼的包装纸有什麽纪念意义。」
「嫂子第一次通过你给我下达的物资补给。」王强的表情庄重。「必须保留。」
赵子轩从后排递过来一张纸巾。
「你嘴角有酱。」
厉辰接过擦了一下——不是给自己的。他习惯性地转头看了一眼旁边。
空的。
颜曦不在。
她在另一栋楼上课。
他把纸巾折好放进口袋。
陈默在旁边观察到了这个动作。
笔记本上多了一行字。
【08:03——厉辰接过纸巾后出现向右侧转头的条件反射，目标搜寻对象为颜曦。搜寻失败后将纸巾收入口袋而非使用。推断：该纸巾为颜曦的替代性存在，收藏行为属于无意识的安抚机制。】
厉辰的馀光瞟到了那行字。
「陈默。」
「嗯。」
「删了。」
「这是学术记录。」
「我不是你的样本。」
陈默推了推眼镜。
「在我提交学期报告之前，你都是。」
厉辰懒得再管他。
他翻开笔记本。
扉页上贴着一张小照片。
是一张被裁剪过的列印照片。画面里只有一双手——他的手和颜曦的手，十指交握，背景是校园路灯下的一小截水泥路面。
王强有一次偷拍的，发在群里就删了。
厉辰截了图。列印了。裁下来。贴在笔记本的第一页。
没人知道。
他翻到空白页，开始听课。
笔尖在纸上划过。
红黑树，B+树，哈希表。
每一行字迹工整。
半个小时后，他的手指在笔记本的边缘折了一个角。
不是做标记。
是无意识的动作。
他每次想起她的时候，都会折一个角。
他翻回去数了一下。
今天上午第一节课，他折了四个。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颜曦的消息。
【颜曦：认真听课。】
他低头看了一眼。
她怎麽知道他没在听？
他打字。
【厉辰：我在听。】
五秒后。
【颜曦：你在听课的时候不会折笔记本的角。】
厉辰的手指僵了。
他慢慢抬起头。
他环顾了一圈教室。
没有她。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消息。
【厉辰：你怎麽知道我在折角？】
十秒。
【颜曦：猜的。】
【颜曦：猜对了？】
厉辰盯着屏幕。
他的拇指在对话框的光标上停了三秒。
删掉了两个开头。
最后发出了四个字。
【厉辰：你赢了。】
对面的已读亮了。
没有回覆。
但他知道她在笑。
他能想像出那个画面——在另一栋教学楼的某个座位上，她低着头，手指按着手机屏幕，嘴角弯了一弧，随即恢复平淡，继续看黑板。
没有人注意到她刚才的表情变化。
只有他知道。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笔尖重新落到纸面上。
他没有再折角。
但他的手指在写字的间隙，无意识地摸了一下笔记本扉页上那张照片的边缘。
十指交握的那张。
纸面被他摸得有些毛了。
第一节课结束的铃声响了。
他合上笔记本。
王强凑过来。
「厉辰，中午吃什麽？」
「食堂三楼。」
「三楼？三楼不是新开了个蒸菜窗口吗？你怎麽知——」
王强的话顿住了。
他看着厉辰已经在手机上打开了备忘录的页面。
屏幕上写着——
【南瓜蒸排骨。少油。排骨中段。】
王强的嘴巴闭上了。
他回头看了赵子轩一眼。
赵子轩摇了摇头。
陈默在笔记本上添了最后一行。
【10:45——物资采购清单已前置生成。执行优先级：最高。受益对象：颜曦。结论不变——302的运转核心已完成迁移。】
他合上笔记本，推了一下眼镜。
厉辰站起来，拿起背包。
「走了。帮我探路，看三楼排不排队。」
王强跟在后面。
「探路这种事以前不都是我主动乾的吗？什麽时候开始需要你吩咐了？」
「从你吃了那个两个蛋的煎饼果子开始。」
王强的脚步停了半秒。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书包里那个叠得整整齐齐的煎饼纸袋。
「行吧。」
他加快步伐跟了上去。
教室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的声控灯一截一截灭掉。
厉辰的手机屏幕又亮了。
颜曦的消息。
【颜曦：南瓜要软的，硬的我不吃。】
他边走边打字。
【厉辰：知道了。还有别的吗？】
七秒。
【颜曦：没了。】
三秒后。
【颜曦：快点去，别让人打完了。】
厉辰锁屏，把手机塞进口袋。
他的步子又快了两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