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曦关掉引擎。
她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前方的那条路。
没有立刻开门。
厉辰没有催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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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秒后，颜曦拉开车门。
「走吧。」
两个人顺着石板路往里走。
周六的艺术村游客不多。
零星几个背着相机的人蹲在墙角拍铁锈纹理。
一只橘猫趴在路边的石墩上，尾巴搭着石面。
颜曦的步子比平时慢。
她的视线在每一栋建筑的外立面上停留。
厉辰注意到她在数窗户。
「几个？」
颜曦没回头。
「什麽？」
「你在数窗户。数到几了？」
她的脚步停了。
「你连这个都看出来了？」
「你数东西的时候头会微微偏右。」
颜曦转过身看着他。
四秒。
「十七。那栋楼的北立面有十七扇窗。我大二来调研的时候是十五扇。改造后加了两扇天窗。」
她继续往前走。
「你的观察力浪费在计算机系太可惜了。」
「我觉得刚好。」
「为什麽？」
「因为计算机系可以帮我写程序，把观察到的关于你的数据都存下来。」
颜曦的步子顿了半拍。
她没有接话。
但她伸出手。
厉辰的手迎上去。十指扣住。
两个人牵着手走进了一栋红砖厂房改造的独立展厅。
展厅很大。挑高六米。
天花板是裸露的钢梁结构，自然光从顶部的条形天窗倾泻下来。
墙上挂着一组油画。
风格粗犷。笔触很重。
颜曦站在第一幅画前。
画面是一片废墟。灰色的混凝土断面上长出一棵细瘦的树苗。
「这组画是去年南山艺术节的驻留作品。画家叫陈维。」
颜曦的声音变了。不是跟他说话时的那种腔调。
更沉。更专注。
「他用了湿壁画的技法在油画布上做底。先刷三遍熟石灰，等每一层干透再上下一层。最后用矿物颜料直接画。」
她松开厉辰的手，走近那幅画。
指尖悬停在画布表面两厘米的位置。
「看这里。灰色不是调出来的。是石灰底透上来的颜色。他没有用任何灰色颜料。」
厉辰站在她身后半步。
他看不出石灰底和灰色颜料的区别。
但他看得出颜曦的状态。
她的肩膀松下来了。呼吸的节奏变慢了。转身的幅度变大了。
她在自己的领地里。
「你大二的时候来这里调研了多久？」
「两周。」颜曦走到第二幅画前。「住在村子东头的民宿里。每天早上六点起来量尺寸，画平面图。」
「两周够吗？」
「不够。」她的手指沿着画框的边缘滑过。「所以后来又自己回来过三次。导师说我的调研报告比他带过的研究生都细。」
「我看过那篇文章。」
颜曦回头。
「你说你看过。你看了多少？」
「全部。包括附录的三张CAD平面图和四个剖面分析图。」
「你看得懂？」
「CAD看得懂。剖面分析图需要建筑学知识，我查了两个小时的资料才看明白你在第三张剖面图里标注的采光角度计算。」
颜曦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花两个小时去读一篇建筑学的调研报告？」
「你写的。」
三个字。
颜曦转回去面对那幅画。
她的耳根在低马尾的遮挡中透出一点粉色。
「你这种程度的信息搜集，在建筑圈叫尽职调查。」
「在我这里叫什麽？」
「叫犯规。」
她没有解释犯的什麽规。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展厅的尽头是一面落地玻璃窗。窗外是一片竹林。风吹过来的时候竹叶摩擦的声音传进室内。
厉辰走到窗前，看着玻璃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
颜曦站在他旁边。
「这面窗是改造时加的。原来这里是一堵实墙。」
「为什麽改？」
「因为竹林。」颜曦的视线穿过玻璃。「设计师觉得把最好的景观藏在墙后面是一种浪费。」
「你同意吗？」
「不完全同意。」
「为什麽？」
「有些东西藏着，价值更高。」
厉辰转头看她。
她没有看他。她在看竹林。
但她的手伸了过来。
手指勾住了他的无名指。
厉辰低头看了一眼那两根交缠的手指。
「你说的藏着的东西——」
「别问。」
「好。」
两根手指在落地窗前晃了晃。
从展厅出来，天色暗了半格。
云层压得更低。
空气里的湿度在上升。厉辰凭皮肤表面的触感判断，离下雨还有大约二十分钟。
「饿了吗？」
颜曦看了一眼手机。
下午一点四十。
「有一点。」
厉辰从背包侧袋里抽出那包海苔杏仁。
颜曦的目光落在包装上。
她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一秒。
「这个——」
「保质期还有五个月二十五天。」
颜曦接过去。
她撕开封口，倒出三颗放在掌心。
「你什麽时候看到我看这个的？」
「上周三。万象天地B1层的零食货架。你拿起来看了三秒。」
「然后我放下了。」
「你翻到背面看了保质期。然后皱了一下鼻子。」
颜曦把一颗杏仁丢进嘴里。
「我以为你当时在看手机。」
「我在看你看手机。」
颜曦嚼了两下。
「你的馀光有多宽？」
「对你的方向一百八十度。」
她把第二颗杏仁递到他嘴边。
厉辰张嘴接了。
「好吃吗？」
「嗯。」
「那以后这个牌子固定了。」
两个人顺着石板路走到艺术村的另一端。这边有几家小店。一家咖啡馆，一家手作工坊，一家旧书店。
厉辰在旧书店门口停了。
「进去看看？」
颜曦扫了一眼橱窗里摆着的几本旧画册。
「你怎麽知道我想——」
「你路过的时候脚步慢了零点三秒。」
颜曦推开了书店的门。
门上的铃铛响了。
店里只有一个老板，坐在柜台后面看报纸。
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
书架是旧木头的。
书按类别摆放。
颜曦直接走到建筑类的那一排。
厉辰没有跟过去。
他站在文学类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
翻了两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