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压低了声音,语调甚至可以说是轻柔的。
“您若是觉得这瑞云院太冷清,不想待在府里……”
“不如去城西的‘听雨巷’住几天?”
老夫人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原本还要骂出口的脏话,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在了喉咙里,发出一阵“咯咯”的怪响。
听雨巷。
那是沈听风藏身的地方。
沈辞远看着她这副活见鬼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听说那里,比府里还要热闹。”
他慢条斯理地帮老夫人理了理凌乱的衣襟,动作堪称孝顺。
“有烟花看,有燕窝吃,还有人……给您尽孝。”
老夫人的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她张着嘴,像是离了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知道了。
他全都知道了。
“辞……辞远……”老夫人颤抖着伸出手,想去抓他的衣摆,却被沈辞远退后一步躲开了。
“母亲累了,回去歇着吧。”
沈辞远转过身,不再看她一眼。
“青藤,送老夫人回去。以后香尘阁缺什么少什么,直接找大夫人要。若是再让我听到什么缩减开支的屁话……”
他没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比什么狠话都管用。
老夫人是被青藤半拖半扶着弄走的。
直到出了院门,她还没回过神来,那张平日里保养得宜的脸上,只剩下惊恐和绝望。
院子里又恢复了死寂。
沈辞远站在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背影显得格外萧索。
阮秋词握着那枚印章,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她走过去,在他身后停下。
“阿弟……”
沈辞远没有回头。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嫂嫂,你会管家吗?”
阮秋词愣了一下,随即低声道:“在娘家时,学过一些。”
“那就好。”
沈辞远转过身,看着她。那双眸子里的戾气已经散去,只剩下一片深沉的疲惫。
“这枚印章,你收好。以后府里无论大事小情,你想怎么做,便怎么做。不用问我,也不用问母亲。”
“若是有人不服,让他们来找我。”
阮秋词看着他,眼圈一红:“阿弟,你为何……”
为何要做到这一步?
为了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嫂子,不惜与母亲决裂,甚至将身家性命都交了出来。
沈辞远似乎知道她想问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看了一眼她手里那枚印章上的貔貅。
“沈家烂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空洞地看着虚空。
“既然烂了,就得有人把烂肉剜掉。”
他伸出手,似乎想替她理一理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但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的时候,又克制地收了回去。
“嫂嫂,别怕。”
“以后,这沈府的天,塌不下来。”
只要他在一日,便护她一日。
阮秋词心头猛地一颤。
眼前突然飘过一大片粉红色的弹幕。
【啊啊啊!这该死的安全感!我想嫁给他!】
【我宣布,沈辞远就是全书最好的男人!没有之一!】
【这哪里是小叔子,这分明是守护神啊!】
【女配宝宝,这大腿你抱稳了吗?太粗了!】
【可是他好惨啊……亲哥假死吸血,亲妈助纣为虐,他还要一个人撑起这个烂透了的家。】
阮秋词看着最后那条弹幕,心里那种酸涩的感觉愈发强烈。
是啊。
他什么都知道了,却还要顾全大局,不能立刻揭穿沈听风那个畜生。
这种隐忍,这种煎熬。
阮秋词吸了吸鼻子,将那枚印章紧紧攥在手心。
“阿弟放心。”
她抬起头,那双总是柔弱含泪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一抹坚定的光。
“既然阿弟信我,那我便替阿弟,守好这个家。”
守好这个家。
也替你,剜掉那些烂肉。
沈辞远看着她,嘴角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好。”
……
瑞云院的风波,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日便传遍了整个沈府。
原本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下人,这会儿全都夹紧了尾巴做人。谁也不敢再提什么“克夫”、“不祥”,见了瑞云院的人,恨不得把腰弯到地上去。
阮秋词拿着沈辞远的私印,第一件事便是让账房把拖欠的月钱发了下去。
不仅发了,还多发了一个月的赏钱。
这一下,整个府里的风向彻底变了。原本还在观望的下人们,瞬间倒戈,一个个把大夫人夸上了天。
至于香尘阁那边,听说老夫人回去后便病倒了,闭门谢客,连那个还没过门的表小姐也不提了。
入夜,瑞云院终于有了暖意。
上好的银骨炭烧得没有一丝烟气,屋里暖烘烘的。
阮秋词坐在案前,手里拿着那本从沈听风外宅偷出来的账册。
那是沈辞远给她的。
虽然没明说,但意思很明显:既然你管家,那这笔烂账,你也该心里有数。
“夫人。”
红梅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燕窝粥进来,脸上全是笑意。
“厨房那个新来的管事可勤快了,这一碗燕窝说是足足炖了两个时辰呢。您尝尝?”
阮秋词放下账册,端起碗搅了搅。
“陈七那边有消息了吗?”
红梅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凑近了压低声音:“有了。陈七说,那个余氏今儿个一大早便去了当铺,把昨晚那套红宝石头面给当了。”
“当了?”阮秋词动作一顿,“为什么?”
“说是……沈听风急用钱。”红梅撇撇嘴,“这男人也是绝了,送出去的东西还能要回去变卖。”
急用钱?
阮秋词眯起眼睛。
沈家铺子最近虽然被沈辞远封锁了账目,但沈听风手里应该还有不少积蓄,怎么会沦落到要变卖外室首饰的地步?
除非……
他要干一票大的。
眼前忽然飘过一行红色的加粗弹幕。
【高能预警!高能预警!】
【渣男要买凶杀人了!他要杀沈辞远!】
【因为沈辞远断了他的财路,还查到了他的踪迹,他狗急跳墙了!】
【时间就在今晚!就在今晚!】
“咣当”一声。
阮秋词手里的调羹掉在碗里,溅起几滴滚烫的汤汁。
今晚?
她猛地站起身,推开窗看向外面。
夜色漆黑如墨,连月亮都被乌云遮住了。
这种天,正是杀人放火的好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