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瑞云院的灯火却还亮着。
红梅手脚麻利,将最后一件厚袄塞进箱笼。
“姑娘,这醒酒汤熬好了,还要送去吗?”
红梅从外间进来,手里端着个白瓷盅,热气袅袅。
阮秋词坐在妆台前,指尖摩挲着那块带着体温的玉佩。
玉质温润,那是沈辞远贴身戴了多年的物件。
今日这一仗,赢得漂亮,也赢得惊险。
若没有沈辞远那把横在沈之山面前的刀,她恐怕真要血溅当场。
“送。”
阮秋词起身,接过瓷盅。
“有些话,总要说清楚。”
外头的雪停了,月色清寒,照得地上的积雪泛着冷光。
剑舞轩内一片死寂。
守门的亲卫见了她,并未阻拦,只是目光有些复杂。
阮秋词推门而入。
屋内没点灯,只有炭盆里余火未尽,明明灭灭。
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沈辞远坐在窗边的罗汉榻上,一条腿平伸着,手边倒着几个空酒坛。
他没回头,只是一口接一口地灌着闷酒。
背影孤寂,像是一头受了伤独自舔舐伤口的孤狼。
【呜呜呜二叔好可怜。】
【被亲爹背刺,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太虐了。】
【女鹅快去抱抱他!趁他醉,要他……咳咳。】
【楼上的把裤子穿好!】
阮秋词走近几步,将醒酒汤放在小几上。
瓷盅磕碰木几,发出轻微的声响。
沈辞远动作一顿,侧过头来。
借着月光,阮秋词看清了他的脸。
眼尾泛红,眸光却清醒得吓人,半点没有醉意。
“怎么,来看笑话?”
他声音沙哑,带着几分自嘲。
“还是来看看,这把被你借来杀人的刀,折了没有?”
阮秋词心头一跳。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他。
她今日在沈之山面前的那些示弱、眼泪,甚至是最后的“被迫”答应去明镜寺。
每一步,都在算计。
她算准了沈辞远心软,算准了他与沈之山的父子嫌隙,更算准了他那种近乎执拗的正义感。
她是把他架在火上烤,逼着他与家族决裂,来换她的全身而退。
“二爷言重了。”
阮秋词垂眸,并不辩解。
她伸手去拿他手中的酒坛。
“酒多伤身,腿上的伤还没好,喝点热汤吧。”
沈辞远没松手。
他定定地看着她,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那层温婉的皮囊,看清里面到底藏着怎样的黑心肝。
“阮秋词。”
他连名带姓地叫她。
“钱拿到了,和离书签了,你也自由了。”
“这里没有外人,不必再演那副受气小媳妇的模样。”
“你不累,我看着都累。”
这一字一句,像是冰棱子砸在地上。
阮秋词手上的动作僵了一瞬。
她慢慢松开酒坛,直起身,迎上他的目光。
既然被拆穿,那便不装了。
她脸上的柔弱怯懦顷刻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与坦然。
“二爷说得对。”
“我是利用了你。”
阮秋词声音清冷,在这空旷的屋子里回荡。
“我是商户女,从小学的便是算盘珠子。”
“谁对我好,谁想害我,这笔账我算得清清楚楚。”
“沈家要吃我的肉,喝我的血,我若是不算计,此刻怕是早已成了一具枯骨。”
沈辞远嗤笑一声,仰头又灌了一口酒。
烈酒入喉,烧得胸腔火辣辣的疼。
“所以,这碗汤也是算计?”
“是封口费,还是买路钱?”
阮秋词摇了摇头。
她从袖中取出那方帕子,那是今日沈听风签和离书时,她用来擦手的那块。
此刻,她将帕子叠好,放在桌上。
“都不是。”
“是谢礼。”
阮秋词看着他,眼神真挚,没掺半点假。
“今日若无二爷回护,那十二万两银子我带不走,这条命也得交代在这儿。”
“利用是真的,感激也是真的。”
“二爷这份恩情,阮秋词记下了。”
“日后若有用得着阮家的地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沈辞远捏着酒坛的手指紧了紧。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
明明身形单薄,风一吹就倒,可那骨子里透出来的韧劲儿,却比这满府的男儿都要强。
赴汤蹈火?
他沈辞远堂堂七尺男儿,何须一个弱女子来赴汤蹈火。
“不必。”
他挥了挥手,意兴阑珊。
“你走吧。”
“出了这个门,沈家的烂摊子与你无关。”
“明镜寺虽苦,但胜在清净,你好自为之。”
阮秋词抿了抿唇。
她知道,沈辞远这是在赶人了。
他心里的坎儿还没过,被至亲背叛的痛,不是一碗醒酒汤能抚平的。
“那二爷保重。”
阮秋词福了福身,转身欲走。
走到门口,她脚步一顿。
脑海中忽然闪过白日里沈听风被拖走时的那个眼神。
怨毒,阴狠,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当时沈之山下令将沈听风关进祠堂,经过她身边时,那个窝囊废忽然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啐了一口。
“阮秋词,你别得意太早!”
“你以为扳倒我就能高枕无忧了?”
“想让阮家死的人多的是!你那个皇商爹,早就被人盯上了!”
“你等着吧……咳咳……这京城的水深着呢!”
当时场面混乱,这话只有她听见了。
此刻回想起来,阮秋词只觉得后背发凉。
沈听风虽然是个废物,但他那句话不像是空穴来风。
更重要的是……
阮秋词回头,看向榻上那个醉意朦胧的男人。
“二爷。”
“有件事,我一直没想明白。”
沈辞远半阖着眼,似乎快要睡着了。
“说。”
“沈听风……大爷他虽不是个聪明人,但也绝非有这般瞒天过海的本事。”
阮秋词斟酌着词句,慢慢说道。
“三年前那场战役,他当了逃兵,还伪造了战死沙场的假象。”
“连尸体都找了替身,甚至骗过了兵部的核查,骗过了侯爷,也骗过了二爷你。”
“单凭他一个人,怎么可能做得如此天衣无缝?”
沈辞远猛地睁开眼。
那原本有些涣散的瞳孔,瞬间聚焦,迸射出一道寒光。
屋内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分。
是啊。
沈听风是个什么货色,他们都清楚。
贪生怕死,志大才疏。
让他去喝花酒、捧戏子,他在行。
让他策划一场足以欺君罔上的“假死”大戏,还要在京城眼皮子底下藏匿三年不被发现。
这绝不是那个蠢货能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