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噼啪、噼啪……”
帅帐内的炭盆，烧得正旺。
赵烈坐在桌案后，手边一盏热茶，正盯着摊在桌上的地图出神。
“将军，人到了。”
亲兵的禀告声响起的同时，帐帘掀开，当先走进来一个少年。
青衫上血渍斑驳，但神色平静，目光清亮。
少年身后，跟着毛羽崇、曹航等二十来个汉子。
赵烈的瞳孔，猛地一缩！
之前他只是听说“利刃小队”的人回来了。
而今，赵烈却是真真切切的看见了他们！
心头的震动，可想而知……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那二十张脸。
尤其是在秦耀那张风轻云淡、自显从容的年轻脸庞上，停顿的时间最长。
最终，却是将目光落定在毛羽崇的身上，声音冷肃的问：“此战，如何？”
毛羽崇下意识的看向秦耀。
见对方眼观鼻、鼻观口，不动声色。
又恍然想起，眼前这少年的行事风格，一贯低调。
便觉着此刻赵将军问自己话，自己如实作答，秦公子也必定不会觉得自己失礼。
这才上前行礼道：“回将军，利刃小队原有一百零一人。
“此战共计阵亡六十二人，伤三十八人，一人逃亡。”
“阵亡兄弟的遗体，我等已带回，现停在帐外。”
赵烈听罢，并未说话。
他看了看毛羽崇，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汉子，总觉得这帮家伙的脸上，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这种神色……
他只在常胜将军带出来的那帮骄兵悍将的脸上见过。
“老子没看错吧？”
“这帮江湖草莽的脸上，竟有几分常胜勇卒的骄悍之色？”
这般想着，赵烈过了小半晌才开口：“于晓倩今晨归营，跟本将说，是你们不听号令，贪功冒进，中了金霜蛮子的埋伏，以至于全军覆没。”
他说得很慢，一字一顿，像是要让每个人都听清楚。
此言一出，秦耀的眉头，猛地拧起。
其他汉子也都勃然变色，攥紧拳头咬着后槽牙，胸膛剧烈的起伏着。
那气怒不已的呼吸声，比风箱还响！
“这于晓倩，也太他吗不是个东西了！！”
“将军。”
毛羽崇深吸一口气，抱拳道，“属下斗胆，请将军容禀此战实情。”
赵烈眯了眯眼，漫不经心的呷了口茶：“讲。”
毛羽崇便从于晓倩抵达科乐镇后，无视驻守任务，也不顾众人反对，一意孤行非要追击佯败之敌讲起。
一直讲到于晓倩眼见不敌，便盘算着逃之夭夭。
甚至还拽过自己人来挡箭，最后踩着踏云符腾空而起，一边咒骂与她并肩作战的袍泽，一边头也不回的逃了……
毛羽崇尽量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就那么平铺直叙地、不加任何修饰的说着。
赵烈听着听着，端着茶盏的手，便不自觉的僵在了半空。
从毛羽崇的叙述来看，于晓倩的确太不是个东西了！
等那位小队副将道尽最后一个字，赵烈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二十张脸庞。
他们大多数人的脸上，没有出离的愤怒，也没有太多的委屈。
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那是种跟死神擦肩而过后，最终活了下来的人，才会有的另类的平静！
“然后呢？”
赵烈把茶盏放下，声音有些沉重。
他凝视毛羽崇的目光，厉气逼人：“照你的说法，连于晓倩都逃之夭夭了，你们又是如何从那三百名蛮骑的设伏围剿下，逃出生天的？”
闻言，毛羽崇不自觉的瞥向秦耀。
他见对方依旧是不言不语，静观口鼻的模样，想来也不反对自己道出实情。
便深吸了一口气，正色道：“那是因为……秦公子出手了！”
“秦公子？”
赵烈面露疑色，“本将怎么不记得‘利刃小队’里，有这么一号人物？”
毛羽崇一愣，随即才意识到自己对秦耀的称呼有问题。
只因毛羽崇对秦耀，那是发自内心的感激与钦佩。
再加上这一路上都称呼对方“秦公子”，早已叫习惯了。
以至于赵烈一问，他便脱口而出……
“咳咳，属下说的是秦耀秦伍长，我等能活着站在这里，都多亏了他。”
毛羽崇赶紧补充了一句。
“哦？”
赵烈眉梢一挑，好奇的目光打量在秦耀身上。
只见那少年静气徐徐的站在那儿，青衫上虽有斑驳血渍，神色却平静得好似一汪古井。
却听毛羽崇把秦耀单枪匹马杀穿敌阵，与那“血窍境五层”的蛮将鏖战五十余合，最后关头一击灭之的过程，描述的栩栩如生。
待那蛮将死后，秦耀又一人一弓，把四散而逃的诸多蛮骑，一个接着一个的钉死在雪地里……
当毛羽崇说完最后一句话，帅帐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赵烈闻言一怔，眼中满是不敢置信的惊疑之色：“你方才说，那蛮将是血窍境五层？”
“是。”
毛羽崇毫不迟疑的点了点头，“属下亲眼所见，那蛮将叫胡克茶，乃是金霜蛮子北地军团的银霜勇士。
“他脖子上挂的银镶边狼牙，是我所见过最长的！”
“哦？是吗……”
赵烈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眼神中却闪过一抹不悦之色。
心下暗道：“那于晓倩，固然是愚蠢至极，也贪婪至极。
“但，眼前这个毛羽崇不遗余力吹捧的少年，恐怕也不是什么好货色！”
“只不知是哪家小富小贵的公子，请托不到本将军这样的‘大佛’，就琢磨了个另辟蹊径的鬼点子，让老兵毛羽崇当他的‘推荐官’？”
惯于此类“暗箱操作”的赵烈，一番“以己度人”后，显然也将秦耀当成了那种通过加入攘外营来“刷名望”的纨绔二代。
“只怕事实的真相是：一个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侥幸从金霜蛮骑的铁蹄下逃生了的小鬼。
“事后，却非要吹嘘说，是他自己完成了‘斩将夺旗’，妄想借此求得名望。
“如此一来，他不论是去烟花柳巷耍女人，还是装的人模狗样，娶个‘高枝儿’。
“此番空口白牙刷出来的‘战绩’，于他而言，都是绝佳的‘谈资’。
“哼，倒是白生了这么一副气度不凡的皮囊！”
一念至此，赵烈对秦耀的印象，可谓是差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