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九阳郡天边的云疏疏如丝,原本飘飘悠悠的雪,也更小了些。
秦耀勒住缰绳,抬头看了一眼前方洞开的营门。
九阳郡城西大营的栅栏外,站着两排值守的士卒。他们看见这支队伍时,眼珠子都直了——一百六十多匹几乎完好的霜蹄马,驮着成捆的刀兵箭矢、兽皮甲衣,跟在三四十个带伤的汉子身后。
整支队伍好似一条缓缓蠕动的长龙。
“你、你们是哪支队伍的?”
一个值守的什长咽了口唾沫,目光落在骑着银鞍白马、领头的秦耀身上。
秦耀没答话,只是从怀里摸出身份牌,递了过去。
什长接过,看了一眼,心中一跳:“伍长的身份牌子?!
“他、他凭什么领于队列之前?
“就连上一届的百夫长毛羽崇,都心甘情愿的跟在他身后?”
这圆肚皮什长纵使心中千般疑惑,也识相的没有多问。
他使劲揉了揉眼,探出脑袋,深深看了一眼秦耀身后那一长串儿的霜蹄马,仿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见他愣着不说话,毛羽崇以为是秦耀的“伍长牌子”身份不够,于是策马上前,拱了拱手道:“兄弟,我们是利刃小队的,刚从北边回来。
“这些都是缴获,得赶在天黑前入营登记。”
“利、利刃小队?”
什长猛地瞪大双眼。
他身后那几个值守的士卒,也都面面相觑,神情间堆满了怔愕之色。
只因利刃小队的事儿,一早就传开了。
身为主将的于晓倩狼狈的逃了回来,说是中了埋伏,队伍全军覆没。
副将毛羽崇和那个叫秦耀的伍长,贪功冒进害死了所有人。
可眼前这又是怎么回事?
三四十个活生生的人,一二百匹驮满战利品的马,就这么直挺挺地站在营门口。
总不能是夜半鬼诈尸吧??
再说了,这天可还没黑透呢!
“进、进去吧。”
什长咽了咽口水,把身份牌递还给秦耀,声音有些发干。
秦耀点点头,双腿一夹马腹,银鞍白马踏着积雪,缓缓驶入营门。
他身后,三十七条汉子策马跟上。
马蹄踏雪,扬成一道长长的白烟。
等队伍走远,那什长才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拽住身旁士卒的袖子:“快,快去禀报赵将军!
“就说利刃小队的人回来了,活着回来的!
“还……还带了许许多多的战利品!”
“是!”
士卒撒腿就跑。
此时。
军需处的木棚外,排着十七八个刚从战场归来的武者。
有人身上还缠着渗血的布条。
有人断了半截刀,正用破布裹着残刃,准备找军需处的铁匠修补。
他们低声交谈,交换着各自小队的战况。
“听说北边又打起来了,金霜蛮子这次来了不少人。”
“可不是嘛,我们那队碰上二十几个蛮骑,死了十七个弟兄,才勉强把他们打退。”
“唉,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
正说着,木棚西侧那条夹道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那些个候领战功的武者转头望去。
只见一群人从营门方向大步走来。
为首的是个少年,青衫上血渍斑驳,干涸成大片黑褐。
他走得并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靴底踏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身后跟着三十多条汉子,个个带伤,但他们的腰杆都挺得笔直。
“是利刃队的人!”
有人认出毛羽崇。
“利刃队?不是派去科乐镇的那支吗?”
“不错,我听说他们中了埋伏,除了主将于晓倩,全军覆没……”
“噤声!”
另一人扯他袖子,压低声音,“你看他们那气势,像吃了败仗的?”
那人愣了愣,目光扫过那群汉子。
三十多人的脸上,没有半点吃了败仗的颓丧。
反倒个个昂着头,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劲儿……
“快看那边!”
有人指着队伍后头,声音都变了调。
“嘶——他们居然牵回来了那么多霜蹄马战利品?啧啧啧,这、这也太牛了吧?!”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这才发现——那群汉子身后,还跟着一串长长的马队。
霜蹄马一匹衔接一匹,驮着成捆的刀兵箭矢,一眼望不见头。
“我滴个老天爷……”
那个断了小半截刀的武者张大嘴,手里的残刃“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等等,我没看错吧?”
“毛羽崇身为‘副将’,堂堂二把手,竟然跟在那个少年的身后?”
“那少年我知道,是利刃小队的伍长,叫秦耀,点将的时候就站在毛羽崇旁边。”
“伍长?你没看错吧?”
那人一愣,“伍长走在最前头,副将跟在后面?”
“我他吗也懵了啊!”
“更诡异的是,其他三十多人,包括好几个顶着‘什长’牌子的老卒,脸上居然也瞧不见半点不服气的模样?!”
“尤其是那个曹航……
“去年我跟他同在‘冰虎小队’的时候,可是亲眼看到曹航因为不服气另一个修为只略高于他的老卒子当副队长,当场就跟人约架,干的是鼻青脸肿!”
“可现在,他居然心甘情愿的跟在一个挂着‘伍长’牌子的‘新兵蛋子’后头……”
“那少年究竟有什么名堂?!”
很快,人群自动分开,让出一条道来。
秦耀目不斜视的从他们身边走过。
等那支队伍走远,木棚外的人还在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须臾,帅帐外。
秦耀勒住马。
帐帘掀开,一个亲兵快步迎出来,抱拳道:“赵将军有请伍长以上军职者,入帐叙话。”
秦耀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旁边那来牵马的士卒,便大步朝帅帐走去。
毛羽崇等人也纷纷跟上。
回来的这三十多号人,走入帐内的,就有一多半。
毕竟在此前那场林中伏击战中,若是没有“炼体境五层”以上的修为,很难坚持到秦耀力挽狂澜的时候。
余下的那些汉子,也都笔挺笔挺的站在原地,目光追着那少年的背影。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风雪,却无法隔绝这帮袍泽们,热切拥戴那位秦公子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