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他没有立刻回头,而是保持着半转身的姿势,耳朵竖了起来。
他听到身后传来极其轻微丶几乎被落雪声掩盖的「沙沙」声,是脚踩在薄雪上的声音,正在靠近。
就是现在!他猛地转过头!
只见筒井彩萌已经悄无声息地走到了离他只有两步远的地方,脚下原本平整的雪地上,赫然缺了一小块——
正是制造雪球的「犯罪现场」原料!
而她背在身后的双手,此刻正可疑地交握着,指缝间似乎还残留着一点雪沫。
证据确凿!
「好你个阿咩!」一辉瞪大了眼睛,炭笔都差点掉在地上,「来偷袭!来骗!搞这种小动作!」
筒井彩萌被他当场抓包,脸上那点极力维持的「无辜」表情终于绷不住了。
她抿了抿嘴唇,眼睛却弯了起来,像两弯小小的月牙,里面闪着难得一见的丶恶作剧得逞般的灵动光彩。
被识破了的女孩没有说话,只是迅速弯下腰,双手从地上又拢起一团雪,动作居然还挺熟练。
「哇!你还来!」
一辉怪叫一声,也顾不上他的素描本和炭笔了,随手把东西往长椅上一放,也立刻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开始攒雪球。
战斗,一触即发!
「看招!」一辉率先发难,一个圆滚滚的雪球朝着筒井彩萌飞去。
筒井彩萌侧身灵活地躲过,同时手里的雪球也掷了出来,角度刁钻,直奔一辉的胸口。
「嘿!」一辉用手臂格挡,雪球在袖子上炸开一片白。
中庭这片原本安静的角落,顿时热闹起来。
雪球在空中飞来飞去,偶尔命中,带起小小的惊呼和压抑不住的笑声。
一辉起初还有些顾忌,怕雪球太硬冻着她,但很快发现由于雪质的原因雪球也都很松软,索性也就放开了手脚。
两人绕着长椅和灌木丛追逐丶躲闪,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交融。
一辉的校服外套上很快沾满了雪渍,头发也被落雪打湿了几缕;筒井彩萌校服的蝴蝶结上也缀上了点点白色,鼻尖和脸颊比刚才更红了,但眼睛却亮晶晶的,像是落入了星辰。
「哈哈!阿咩你知道吗?雪花其实是六角形的哦!」
一辉一边笑一边试图靠近,准备发动「近身攻击」。
筒井彩萌却不慌不忙,突然弯腰从地上抓起一大把雪,没有捏成球,而是直接朝着冲过来的一辉扬了过去!
「噗——」细碎的雪沫劈头盖脸,一辉顿时变成了一个「小雪人」,他愣在原地,眨巴着眼睛,睫毛上都挂着雪。
筒井彩萌看着他狼狈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清脆,像冰凌相互敲击,又像雪落在松枝上般轻盈,在中庭清冷的空气里漾开。
一辉看着她笑得弯起的眼睛,脸上那点佯装的恼怒也瞬间消失,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他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雪,随性的踢起了脚下的积雪,造出一片片雪雾~
两人就这样,在初雪覆盖的中庭里,像两个最普通的丶贪玩的孩子,尽情地抛洒着雪花和笑声。
直到上课预备铃隐隐传来,两人才气喘吁吁地停下。
一辉的素描本边缘已经沾了雪,他小心地拂去,炭笔画了一半的雪景旁边,是凌乱的脚印和欢闹的痕迹。
筒井彩萌认真地拍打着校服上的雪,整理微微散乱的头发。
一辉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纸巾,递了一张给女孩,一张自己擦了擦鼻尖融化的雪水。
等到他再次看向女孩的时候,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平静,但眼角眉梢,还残留着未曾散尽的丶鲜活的暖意。
......
就在那天晚上,一辉再次坠入了熟悉而奇异的梦境。
青草的柔软触感,混合着不知名野花的清甜气息,微风拂过面颊的轻柔……
梦中的这块秘境貌似没有四季的变换,总是这副景色。
他没有像以往那样,立刻急切地四处张望,寻找那个白色的身影,然后屏息凝神丶蹑手蹑脚地试图靠近。
这一次,他甚至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盘腿坐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梦中清冽甘美的空气,让一种奇异的平静感弥漫全身。
目光缓缓扫视,果然,在不远处那棵仿佛永远沐浴在柔和光晕下的古树旁,那头美丽的白色牝鹿正静静地伫立着。
它似乎也察觉到他的到来,但没有像最初那样警惕,也没有像上次那样悠闲地踱步,只是微微侧过头,用那双清澈得能映照出天空色泽的眸子,远远地望了他一眼。
一辉的心跳平稳而有力。
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想画下来。
几乎是随着这个想法的清晰,他的手中微微一沉。
低头看去,不知何时,一个轻便的素描本和一支削好的铅笔已经稳稳地躺在他的掌心。
纸张的质感真实,铅笔的木纹触手可温。
他翻开本子,将目光重新投向远处的白鹿,笔尖悬停在纸张上方。
这一次,他没有急于落下线条。
他观察着——
观察它脖颈优雅的弧度,观察它肩胛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肌肉线条,观察它那对修长鹿角分叉的精巧结构,观察它皮毛在朦胧光线下呈现出的丶并非纯白而是带着珍珠般光泽的微妙色调。
笔尖终于落下。
按照最近学到的技巧,他先轻轻勾画出鹿的大致姿态和比例,然后用更细致的线条去描绘头部的轮廓,眼睛的位置,耳朵的转向。
画纸上渐渐浮现出一头鹿的轮廓,比以往任何一次涂鸦或想像都要写实丶生动得多。
但一辉还是不满意。
总觉得……缺了点什麽。
是神韵吗?是那种仿佛从内而外散发出的丶宁静又灵动的气息?
他咬着铅笔的末端,眉头紧锁,直接用手在纸上涂涂改改。
改着改着,身前的光线忽然微微一暗,一片柔和的白影笼罩了他的画纸。
一辉的动作顿住,咬着的铅笔也松开了。
他慢慢地丶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白色牝鹿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他的面前,距离如此之近,他甚至能看清它长而浓密的睫毛下,那双澄澈眼眸里映出的丶自己有些呆愣的倒影。
能闻到它身上带着青草和阳光的丶乾净而温暖的气息。
一人一鹿,在静谧的草地上静静对视。
鹿的鼻翼轻轻翕动,温热的呼吸拂过一辉的脸颊。
然后,在七海一辉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丶大脑甚至来不及思考「它要做什麽」的瞬间——
那只美丽的白色牝鹿,微微向前倾了倾它优雅的头颅,伸出粉红色丶湿漉漉的舌头,飞快地丶轻柔地,舔了一下他的鼻尖。
「!」
一种微凉又温润的丶极其真实的触感,伴随着一点点奇异的痒,从鼻尖直窜头顶!
一辉猛地向后一仰,手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眼睛瞪得滚圆。
画纸从膝头滑落,铅笔滚到一边。
白鹿却仿佛完成了一件再自然不过的小事,它低下头旁若无人地吃起了青草。
它看了他最后一眼,然后姿态闲适地转过身,迈着轻盈的步伐,再次走远。
而一辉,久久没有动弹。
直到梦境的边缘开始模糊,现实的引力缓缓增强……
他在自己床上醒来。
窗外天色微明,冬日的晨光清冷。
少年愣愣地躺着,手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鼻尖。
乾燥的。
什麽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