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级的尾巴,在日渐温暖的空气和愈发灿烂的樱花预告中,悄然临近。
又一个平凡的放学日。
一辉背着比平时稍沉一些的书包——里面除了课本,还塞着素描本和几支用得只剩半截的炭笔,推开家门。
「我回来了。」
玄关处传来他习惯性的招呼声,声音里带着一天学习后轻微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回到熟悉空间的松弛。
「欢迎回来,阿辉。」
厨房里传来外婆七海惠的回应,伴随着水流冲洗蔬菜的哗哗声,还有菜刀与砧板接触时规律而轻快的哒哒声。
空气里飘着晚餐准备中特有的丶令人安心的食物气息。
一辉弯腰换鞋,目光瞥见矮柜上外婆的手机屏幕正亮着,显示有来电。
「外婆,电话。」
他提高声音喊了一句,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拎在手里。
「嗯?来了来了。」
厨房的水声停了,传来外婆关掉水龙头的轻微咔哒声。
接着是脚步声,有些匆忙,带着水珠滴落的细微声响。
外婆从厨房门口探出身,双手在腰间深蓝色的围裙上草草抹了两下,留下几点深色的水渍。
她快步走到矮柜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随即按下了接听键。
「摩西摩西?嗯嗯,我是……」
一辉没太在意,拎着书包往自己房间走。
春假前的作业不算多,他盘算着晚饭前还能挤出一个小时,把画塾老师布置的人物动态速写练习完成——
最近他在攻克「行走中的人物」这个课题,总觉得自己画出来的动作有些僵硬,像是关节生了锈的人偶。
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把书包放在书桌旁的椅子上。
书桌上有些凌乱,摊开着几本参考书,最上面一本翻到「人体重心与动态线」那一页,边缘贴着好几张彩色标签。
旁边是摊开的素描本,上面是他昨天练习的草稿,一个男孩侧身行走的姿态,线条反覆修改,纸张都有些起毛了。
他正准备坐下,耳朵却捕捉到了客厅里传来的丶外婆骤然拔高的声音。
「……什麽?人没事吧?」
声音里的急切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让一辉准备拉开椅子的动作顿住了。
他下意识地转过身,看向虚掩的房门。
外婆的声音继续传来,隔着门板显得有些模糊,但那份焦虑却清晰可辨:
「哪家医院?……好,我知道了……怎麽会弄成这样?搬东西的时候?老头子,总是逞强!」
听起来,貌似不太妙?
一辉停下了手上的动作,靠近门边。
他听到外婆又说了几句,语速很快,夹杂着「严重吗?」「医生怎麽说?」之类的询问。
最后是一句:「我明白了,我马上收拾一下,尽快回去。嗯,麻烦你们先照看着点……」
通话似乎结束了。
一辉站在房间中央,摸了摸下巴。
走廊里传来外婆略显沉重的脚步声,走向她和母亲的卧室方向,接着是打开衣柜丶翻找东西的窸窣声。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外婆正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常用的旅行包,脸上的表情是少见的严肃,眉心蹙着深深的纹路。
「外婆?」
一辉小声叫了一声。
七海惠看到外孙,脚步停了停,脸上的神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但眼底的担忧依旧浓重。
「阿辉啊,」她叹了口气,声音有些发沉,「你外公在工坊里出了点事。」
「外公?他怎麽了?」
一辉脑海里闪过外公的脸,和他认真工作时的样子,不由得追问。
「说是搬重物的时候闪了腰,一下子没站稳,结果带倒了旁边的柜子,被砸到了。」
外婆的语速比平时快,带着一种竭力维持镇定的急促:
「现在人在医院里,具体情况还不太清楚,但听电话里说,好像伤得……不轻。我得马上回去一趟,要不然没人照顾他。」
「被柜子砸到?」
一辉想像了一下那个画面,心里一揪。
外公虽然总是板着脸,身材也不算高大,但在他的印象里,一直是稳健而有力的。工坊里那些沉重的工具和材料,他摆弄起来总是举重若轻。
怎麽就……
「嗯。」外婆点点头,已经转身往厨房走,「晚饭的材料我刚准备好,等会儿让你妈妈回来做一下就行。我得去赶晚一点的车。」
「外婆,外公……会没事吧?」
一辉跟在她身后,忍不住问。
外婆正在检查煤气灶是否关好,闻言动作顿了顿,回头看了外孙一眼。
夕阳从厨房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她花白的头发和担忧的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丶却显得有些无力的光。
「会的。」她说着,声音比刚才坚定了一些,像是说给一辉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那老头子命硬着呢。就是得有人去看着他,不然他肯定不听医生的话,没两天又想着回工坊。」
她快速交代了几句冰箱里有什麽菜,米饭已经煮在电饭锅里,然后便拎起那个简单的旅行包,又检查了一下钱包和证件。
「阿辉,在家听话。我到了千叶会给你妈妈打电话。」
她摸了摸一辉的脑袋,手心有些凉。
「嗯,外婆路上小心。」
说实话,这骤然的变换让一辉还有些茫然,但他还是点点头,看着外婆匆匆换鞋,拉开家门,身影消失在渐渐昏暗的暮色里。
门关上的声音在骤然安静的家中显得有些空洞。
一辉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
厨房里,洗到一半的青菜还躺在沥水篮里,水珠沿着翠绿的叶片缓缓滑落。
『外公受伤了……严重吗?不要紧吗?』
一辉在沙发上坐下,心里闷闷的。
那个夏天在千叶的记忆片段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外公在工坊灯光下专注填药的身影,递给他手持花火时粗糙却温暖的手掌,还有那句关于烟花是「造一个瞬间的丶会发光的『世界』」的话……
他默默地走回自己房间,却没有心情立刻打开素描本。
只是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邻居家边上开始绽放的粉色樱花,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摇曳。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再次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然后是母亲七海晶那特有的丶略显轻快的脚步声。
「我回来啦!妈?阿辉?今天好饿啊——」她的声音在玄关处响起,随即似乎察觉到了不寻常的安静,「咦?妈?」
一辉走出房间,看到母亲正疑惑地站在客厅中央,公文包还拎在手里。
「妈,外婆回千叶了。」他开口道。
「回千叶?」七海晶一愣,「怎麽突然回去了?出什麽事了?」
「外公在工坊受伤了,被柜子砸到,住院了。外婆接了电话就赶回去了。」
「什麽?!」七海晶脸上的轻松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和外婆如出一辙的惊愕与担忧,「爸爸受伤了?严重吗?怎麽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