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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余烬与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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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余烬与种子

    亳邑保卫战结束后的第三天,商汤站在北门的废墟上,看着工匠们修补被冲车撞塌的城墙。

    晨光从东方照来,将整座城池染成淡金色。城下的护城河已经被清理干净,尸体被运到城外焚烧,破碎的云梯和冲车被拆解,木材收归仓库备用。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焦糊味,但已经比三天前好了很多——至少不再有浓烈的血腥气。

    城墙上,士兵们仍在巡逻,但步伐比战时轻快了许多。偶尔有人停下来,与同伴说笑几句,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轻松。城中的百姓陆续回到家中,商铺重新开张,市集中又有了叫卖声。孩子们在街道上追逐嬉戏,仿佛那三天的血战只是一场噩梦。

    战争结束了,生活还要继续。

    商汤收回目光,看向身边的伊尹。老臣的面色比前几天好了些,但眼下仍有深深的青痕——这些天他几乎没有合眼,忙着统计伤亡、清点战利品、安抚百姓、处理降卒。

    “伤亡数字出来了?”商汤问。

    伊尹展开一卷竹简,声音低沉:“商军阵亡一千二百余人,重伤三百余人,轻伤不计。联军阵亡约八千人,被俘六千人,其余溃散。”

    商汤沉默。一千二百条人命,商族十年也未必能增长这么多人口。每一个阵亡的士兵,都有父母、妻儿、兄弟。他们的死,是他这个族长的决策造成的。虽然他从不后悔选择战争——因为不反抗,商族只会死更多人——但每一次看到伤亡数字,他的心都会沉下去。

    “抚恤都安排了?”

    “是。”伊尹点头,“每户阵亡将士的家庭,已发放三年的粮食和十块铜锭。重伤者终身供养。孤儿寡母由族中统一照顾。”

    “不够。”商汤摇头,“再加一倍。阵亡将士的子女,由族中出资养育至成年;父母由族中赡养至终老。商族不养忘恩负义之人,更不养薄情寡义之人。”

    伊尹看了商汤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大王仁德。”

    “不是仁德。”商汤的声音平静,“是责任。他们为我而死,我就要为他们的家人负责。这是交易,不是施舍。”

    伊尹没有反驳。他知道商汤的性格——从不喜欢把责任包装成美德。对就是对,错就是错;该做的就做,不该做的就不做。这种坦荡,在诸侯中极为罕见。

    “另外,”伊尹补充道,“彭国、薛国、邳国的使者已到,正在驿馆等候。昆吾、顾国、韦国的降卒也在城外集中营,等待处置。”

    商汤沉吟片刻:“先见三国使者。降卒的事,晚些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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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国使者被安排在玄鸟宫的偏殿中。商汤换了一身干净的玄色朝服,没有戴面具,以真面目示人。他坐在主位上,伊尹侍立在侧。殿中还有仲虺和几名将领,甲胄在身,按剑而立,气势森然。

    彭国的使者是一个圆脸的中年人,姓彭名通,是彭国国君的胞弟。他穿着一身华丽的锦袍,腰间挂着玉佩,一看就是养尊处优之人。薛国的使者是一个瘦高的老者,姓薛名礼,是薛国的宗正,掌管族中祭祀。邳国的使者是一个三十来岁的青年,姓邳名成,是邳国国君的长子,未来的继承人。

    三人见商汤进来,齐齐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商汤在主位坐下,抬手示意三人就坐,“三位远来辛苦。亳邑刚刚经历战火,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彭通抢先开口:“商侯客气了。彭国与商族本是邻邦,理当互相扶持。之前迫于夏室之威,不得不从,实在惭愧。”

    商汤微微一笑。彭通的圆滑世故,他早就从衡的密报中了解了。此人最擅见风使舵,哪边强就往哪边倒。如今商族大胜,他便来表忠心;若商族败了,他第一个翻脸。

    “彭将军不必自责。”商汤淡淡道,“夏室势大,诸侯多有无奈,商族理解。倒戈之功,商族铭记于心。”

    彭通闻言,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他正要再说几句表忠心的话,被薛礼打断。

    “商侯,”薛礼的声音苍老而沉稳,“薛国此次倒戈,并非因商族势强,而是因夏室无道。薛国虽小,也知廉耻。履癸暴虐,天下共知;巫咸弄权,诸侯侧目。薛国不愿助纣为虐,故临阵倒戈。商侯若以为薛国是趋炎附势之辈,那便看错了。”

    殿中一片寂静。彭通的脸色有些难看,邳成则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什么。

    商汤看着薛礼,沉默片刻,道:“薛老先生说得是。商族与薛国,自先祖时便有往来。三十年前邳国大旱,薛国也曾伸出援手,商族铭记。此次薛国倒戈,商族视为义举,而非趋附。”

    薛礼面色稍缓,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邳成这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商侯,家父让我转告一句话——三十年前邳国大旱,商族赈济粮草,救活了邳国数万百姓。这份恩情,邳国从未忘记。此次倒戈,是报恩,不是交易。”

    商汤看着邳成,从怀中取出一片竹简,递给伊尹。伊尹接过,转交给邳成。

    “这是三十年前邳国大旱时,商族运粮的记录。”商汤道,“你带回去给你父亲。让他知道,商族不是施恩图报之人。当年的粮草,是看在邳国百姓苦难的份上,不是为了让邳国欠商族的人情。”

    邳成接过竹简,展开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没想到商汤会主动交出“把柄”——这封记录,若传到夏室,便是商族“收买诸侯”的铁证。商汤敢给他,说明商汤根本不怕夏室知道。

    “商侯坦荡。”邳成收起竹简,郑重一礼,“家父果然没有看错人。”

    接下来,三方开始谈具体的盟约条件。彭通想要商族开放边境贸易,允许彭国商人进入商地经商;薛礼想要商族归还三十年前因边界争端被占的三座小城;邳成则希望商族与邳国联姻,巩固盟约。

    商汤一一回应。贸易可以开放,但商族要抽税;三座小城可以归还,但薛国需在下次商族与夏室交战时出兵相助;联姻之事,他需要考虑。

    “商侯尚未娶妻?”邳成问。

    殿中又是一静。这个问题有些冒昧,但邳成问得坦荡,似乎并无恶意。

    商汤沉默片刻,道:“尚未。”

    “那便好。”邳成点头,“家父有一女,年方十八,容貌端正,性情贤淑。若商侯不弃——”

    “邳公子。”商汤打断他,“联姻之事,容后再议。当下最重要的是巩固盟约、应对夏室。婚嫁之事,不急。”

    邳成看了商汤一眼,没有追问,点了点头。

    彭通和薛礼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有说话。他们都是人精,从商汤的态度中看出了什么——这位年轻的商侯,心中似乎有人了。

    ---

    三国使者离开后,伊尹留在殿中,欲言又止。

    “大祭司有话直说。”商汤端起陶杯,喝了一口水。

    “大王拒绝邳国的联姻,是因为柳姑娘?”伊尹问得直接。

    商汤放下陶杯,看着伊尹:“大祭司觉得,我应该答应?”

    伊尹沉吟片刻:“从政治角度看,与邳国联姻,可以巩固盟约,增强商族的实力。邳国虽小,但地处要冲,是连接东方与南方的枢纽。若能通过联姻将其牢牢绑在商族的战车上,对未来的战争大有裨益。”

    “从个人角度看呢?”

    伊尹看着商汤,叹了口气:“从个人角度看,大王心中有人,自然不愿娶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老臣理解。但大王是一族之主,有时候,个人情感要让位于族群利益。”

    商汤沉默良久。

    “大祭司,”他最终开口,“你见过柳如烟,你觉得她是什么样的人?”

    伊尹一怔,没想到商汤会这样问。他想了想,道:“老臣见过她几次。第一次是在涂山,她刚从通道中出来,浑身是伤,但眼神坚定。第二次是在亳邑城墙上,她与巫咸对决,灵力耗尽,但死不退后。第三次是前日,她在药圃中种花,安静如邻家女子。”

    他顿了顿,道:“老臣看不透她。她身上有太多的秘密,太多的背负。但老臣能看出一点——她对大王,是真心的。”

    “那大祭司觉得,我对她呢?”

    伊尹沉默。这个问题,他无法替商汤回答。

    “大祭司,我不是在问‘应该怎么做’。”商汤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我是在告诉你,我已经决定了。我不会娶邳国的女子,不会娶任何人。我答应过她——等一切尘埃落定,以商族王后之礼,娶她为妻。”

    殿中一片寂静。

    伊尹看着商汤,看了很久。老臣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担忧,但也有一丝欣慰。

    “大王知道,她是狐妖么?”伊尹问。

    “知道。”

    “大王知道,商族与狐族之间,有三百年的血仇么?”

    “知道。”

    “大王知道,若大王娶狐妖为后,天下人会如何议论么?”

    “知道。”

    “那大王为何还要——”

    “因为她是柳如烟。”商汤打断伊尹,“不是因为她是狐妖,不是因为她是青丘之后,不是因为她能帮我打天下。只是因为她这个人。大祭司,你活了六十多年,有没有遇到过一个人,让你觉得——若错过了她,这辈子就白活了?”

    伊尹沉默了。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仿佛想起了很久以前的某个人、某件事。最终,他叹了口气。

    “有。”老臣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很久以前,有一个人。老臣错过了她。这辈子,确实白活了。”

    商汤看着伊尹,第一次在这位智慧的老臣脸上看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表情——遗憾。那种深入骨髓的、无法弥补的遗憾。

    “所以,大祭司,”商汤站起身,“我不想重蹈你的覆辙。”

    他大步走出殿门,留下伊尹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殿堂中。

    老臣望着商汤的背影,久久没有移动。

    “年轻真好。”他低声说,声音在空殿中回荡,如一声叹息。

    ---

    柳如烟在城东北角的药圃中。

    这是商汤专门为她开辟的一块地,不大,只有半亩左右,但位置很好——靠着城墙,阳光充足,旁边有一口井,取水方便。她从景山带回的灵草已经全部种下了,忘忧草、月华草、龙涎花、九节菖蒲……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畦垄上,在阳光下泛着翠绿的光泽。

    商汤走进药圃时,柳如烟正蹲在地上,给一株忘忧草松土。她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怕惊扰了这株小小的生命。她换了一身淡青色的布衣,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起,几缕发丝垂在颊边,看起来不像狐妖,倒像是个山野间的农妇。

    “你来了?”她没有抬头,但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商汤在她身边蹲下,看着她松土:“伤好些了?”

    “好多了。”柳如烟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经脉修复了大半,灵力也恢复了七八成。再过几天,应该就全好了。”

    “巫咸呢?能感应到他在哪里么?”

    柳如烟摇头:“他逃得很远。我的灵力感应不到具体位置,只能确定他不在东方。可能回夏都了,也可能躲在某个地方修复烛阴之眼。”

    “他还会回来的。”

    “当然。”柳如烟站起身,走到井边打水洗手,“巫咸不是会轻易放弃的人。烛阴之眼的裂痕需要时间修复,但修复之后,他会带着更强的力量回来。下一次,不会只有他一个人。”

    商汤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你是说,履癸会亲征?”

    “很可能。”柳如烟洗好手,用布巾擦干,“亳邑之战,夏室损失惨重。六国联军溃败,巫咸重伤,这个消息传到斟鄩,履癸必然震怒。震怒之下,他可能会做两件事——一是处死巫咸,二是亲自率军讨伐。以履癸的性格,他更可能选择后者。因为处死巫咸意味着承认失败,而亲征可以挽回颜面。”

    “履癸亲征,会带多少兵力?”

    “夏室倾国之兵,至少五万。”柳如烟看着他,“而且,不会再有三国倒戈这种事。履癸不是巫咸,他是夏王。诸侯可以背叛巫咸,但背叛夏王的罪名,没有人敢轻易承担。”

    商汤沉默。五万大军,是商族现有兵力的五倍。即使加上彭、薛、邳三国的援军,商族的总兵力也不到两万。兵力差距,比之前更加悬殊。

    “你在想什么?”柳如烟问。

    “在想怎么打赢下一场仗。”商汤坦诚。

    柳如烟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眼中有一丝欣赏。

    “商汤,你有没有发现,你变了很多?”

    “变在哪里?”

    “以前的你,虽然沉稳,但有时会犹豫。现在,你不再犹豫了。你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该怎么做,不会被外界的声音干扰。”她顿了顿,“是因为亳邑之战?”

    “是因为你。”商汤看着她的眼睛,“你说过,你信我。有人信我,我就不能让她失望。”

    柳如烟怔住了。她的脸颊微微泛红——那是商汤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的、属于少女的羞涩。她低下头,摆弄着布巾,没有说话。

    “柳如烟。”商汤忽然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微微颤抖,但没有抽回。

    “等履癸的事解决,等天下安定,等青丘通道彻底稳固——到那时,你愿意嫁给我么?”

    药圃中一片寂静。风吹过,忘忧草的叶片沙沙作响,如低语,如叹息。

    柳如烟抬起头,看着商汤。她的眼中有什么在闪烁——不是泪水,而是一种更亮的东西。那是三百年的孤独、等待、痛苦、希望,在这一刻汇聚成的光芒。

    “商汤,”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我是狐妖吗?”

    “知道。”

    “你知道,你的族人、你的臣子、天下的诸侯,会怎么看你吗?”

    “知道。”

    “你知道,若你娶我为后,可能会有更多人背叛你、反对你、甚至起兵讨伐你吗?”

    “知道。”

    柳如烟看着他,嘴唇微微颤抖:“那你为什么还要——”

    “因为你是柳如烟。”商汤握紧她的手,“不是因为你是狐妖,不是因为你是青丘之后,不是因为你有多强大、多美丽。只是因为你这个人。淇水畔初遇时,你在月光下唱歌;涂山上,你独自闯入诛妖大阵;亳邑城墙上,你与巫咸对决,死不退后。这些时候,你不是狐妖,不是青丘之后,你只是柳如烟。而我爱的,就是那个柳如烟。”

    泪水从柳如烟眼中滑落。她不再低头,不再掩饰,任由泪水在脸颊上流淌。

    三百年来,她第一次在人前流泪。三百年来,她第一次被人如此真诚地对待。三百年来,她第一次觉得,也许那些痛苦、那些等待、那些失去,都是值得的——因为命运把她带到了这个人面前。

    “好。”她说,声音很轻,却坚定如铁,“我答应你。等一切尘埃落定。”

    商汤将她拥入怀中。她的身体很轻,很软,带着灵草的清香和莲花的幽香。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沉稳而有力,如一面战鼓,在胸腔中擂响。

    “等一切尘埃落定。”他重复她的话,将下巴抵在她的头顶。

    风吹过药圃,忘忧草的花朵轻轻摇曳,如无数只小小的铃铛,在风中发出无声的歌唱。远处,夕阳正在落下,将整座亳邑染成金红色。城墙上,巡逻的士兵看到了这一幕,但没有打扰。他们相视一笑,悄悄走开了。

    这一天,商汤和柳如烟在药圃中站了很久。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拥抱着,感受着彼此的心跳、体温、气息。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亲近——不是因为契约的约束,不是因为战斗的需要,只是因为想靠近对方。

    当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地平线下时,柳如烟轻轻推开商汤。

    “天黑了。”她说,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嘴角带着笑意。

    “嗯。”商汤松开手,但仍握着她的手。

    “该回去了。你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让他们等。”

    柳如烟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在暮色中如一朵盛开的白莲,清冷而美丽。

    “商汤,你变了。”

    “变在哪里?”

    “以前的你,不会说‘让他们等’。”

    商汤也笑了:“以前的你,不会让我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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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如烟的脸又红了。她抽回手,转身向药圃外走去。

    “明天见。”她说,没有回头。

    “明天见。”商汤看着她的背影,声音很轻。

    月光洒在药圃中,忘忧草的花朵在夜色中发出幽幽的银光,如无数只小小的灯笼。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气,那是灵草的气息,也是她的气息。

    商汤站在药圃中,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那不是喜悦——虽然他很高兴。那不是满足——虽然他心满意足。那是一种更深刻的东西,一种“完整”的感觉。仿佛他的人生,在遇见她之前,一直是残缺的。直到这一刻,才终于完整。

    他转身向玄鸟宫走去。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影子中,玄鸟的翅膀与狐尾交缠在一起,如一团燃烧的火焰。

    ---

    接下来的日子,亳邑进入了紧张的备战状态。

    商汤知道,履癸不会给他们太多时间。巫咸逃回斟鄩后,必然会添油加醋地描述商族的“叛乱”和柳如烟的“妖术”。以履癸的性格,他会在最短的时间内集结大军,亲征东方。

    时间,是商族最稀缺的资源。

    伊尹负责后勤。他统计了亳邑的粮草、兵器、铠甲、箭矢的数量,制定了详细的补给计划。同时,他向彭、薛、邳三国派出使者,要求他们按照盟约提供兵力支援。彭国答应出兵两千,薛国一千五百,邳国两千。加上商族剩余的六千多兵力,总兵力勉强达到一万二千。

    仲虺负责练兵。亳邑之战后,商军虽然减员严重,但幸存下来的都是百战精兵。他们经历了血与火的洗礼,比之前更加坚韧、更加凶猛。仲虺从降卒中挑选了三千人补充进军队,日夜操练,力求在最短时间内形成战斗力。

    商汤负责外交。他向东方各诸侯派出使者,揭露夏室的暴政,宣扬商族的正义,争取更多的支持。大多数诸侯持观望态度——他们既不想得罪夏室,也不想得罪商族。只有少数小国,因与夏室有深仇大恨,或与商族有世代交好,明确表示支持。

    柳如烟负责防御工事。她用青丘之力加固了亳邑的城墙,在城墙四周布下了灵力屏障。同时,她在城外的重要地段设置了陷阱和阵法,一旦敌军进入,便会触发连锁反应,造成大量伤亡。

    “这些阵法,能抵挡多久?”商汤问。他站在城墙上,看着柳如烟在城外布置阵法。她的身影在月光下如一道青烟,穿梭在田野和树林之间,每到一处便留下一个发光的符文。

    “看敌军的实力。”柳如烟回到城墙上,面色有些苍白——连续数日的灵力消耗,让她的身体有些吃不消,“若是普通军队,这些阵法可以让他们寸步难行。但若敌军中有夏室的巫祝,尤其是巫咸那样的高手,阵法的作用就会大打折扣。”

    “巫咸的烛阴之眼受损,短时间内无法恢复。履癸身边还有其他巫师么?”

    “有。”柳如烟点头,“夏室太祝不止巫咸一人。巫咸是大太祝,下面还有四位少祝,修为虽不及巫咸,但也不可小觑。而且,履癸身边有一支‘巫卫’,人数约三百,个个精通咒术和阵法。若他们随军出征,我们的阵法很难奏效。”

    商汤沉吟片刻:“那便不用阵法。用陷阱。”

    “陷阱?”

    “挖坑、设伏、断桥、决堤。”商汤的目光冷峻,“不用灵力,只用人力。巫卫再强,也破解不了凡人的陷阱。因为他们不会想到,我们会用这么‘低级’的手段。”

    柳如烟看着商汤,眼中闪过一丝佩服:“你是个天生的将领。”

    “我是被逼出来的。”商汤淡淡道,“若天下太平,我宁愿做个农夫,种田、养花、陪妻子。”

    柳如烟的脸微微一红,没有接话。

    ---

    第十日,斥候来报——夏王履癸,亲率五万大军,已从斟鄩出发,向东而来。

    消息传开,亳邑城中一片哗然。五万大军,是亳邑守军的四倍。即使加上彭、薛、邳三国的援军,兵力差距仍然悬殊。有人开始恐慌,有人开始动摇,甚至有人偷偷收拾行囊,准备逃往他处。

    商汤下令关闭城门,禁止任何人出入。同时,他在城中各处张贴告示,说明夏室的暴政和商族的正义,鼓舞民心。

    “夏王暴虐,天下共知。商族伐夏,非为一己之私,实为天下苍生。若商族败了,天下再无反抗夏室之人。届时,百姓将永世为奴,诸侯将永世为臣。你们愿意吗?”

    告示上的话,简单而有力。城中的百姓读了,沉默了。他们想起夏室的苛捐杂税、徭役兵役、暴政酷刑。他们想起被征走的儿子、丈夫、父亲,再也没有回来。他们想起被抢走的粮食、牲畜、土地,再也没有归还。

    他们不愿意。

    恐慌渐渐平息,动摇渐渐消散。百姓们拿起农具、菜刀、棍棒,加入守城的队伍。妇女们缝制军服、包扎伤口的麻布、准备干粮。老人们烧香祈福,祈求玄鸟先祖保佑商族。

    整座城,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兵营。

    ---

    第十五日,履癸的大军抵达景山。

    五万大军,旌旗蔽日,戈矛如林。战车千乘,骑兵五千,步兵四万。队伍中还有三百巫卫,身着赤色祭服,手持骨杖,面容涂着朱砂,如三百只从地狱中爬出的恶鬼。

    队伍中央,一辆巨大的战车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身材魁梧,虎背熊腰,面如重枣,一双眼睛如铜铃般大,胡须如钢针般扎在脸上。他头戴金冠,身披金甲,腰悬宝剑,手持长戟。他的周身萦绕着一股暴戾的气息,如一头即将发狂的猛兽。

    那就是夏王,履癸。史书上称他为“桀”,意为“凶暴”。但此刻,他还活着,还坐在王座上,还掌握着天下最强大的军队。

    他的身边,站着四个身穿黑袍的巫师——夏室的四位少祝。他们的修为虽不及巫咸,但四人联手,威力不亚于一个巫咸。

    “商汤。”履癸看着南方,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一个小小商侯,也敢与朕作对。”

    他举起长戟,指向南方:“全军前进,踏平亳邑!”

    五万大军齐声高呼,声震天地。

    ---

    商汤在城墙上看到了远方的烟尘。

    那是五万大军行军时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如一片巨大的乌云,从北方压来。地面在颤抖,空气在震动,连城墙上的砖石都在微微发颤。

    “来了。”他说。

    柳如烟站在他身边,面色平静。她的灵力已经恢复到巅峰状态,甚至比之前更强。九鼎碎片中的青丘之力,与她的血脉完全融合,让她的修为突破了三百年未曾突破的瓶颈。现在的她,即使面对巫咸全盛时期,也有一战之力。

    “你怕么?”她问。

    商汤看着她,微微一笑:“不怕。你在身边,我就不怕。”

    柳如烟也笑了。那笑容在晨曦中如一朵盛开的白莲,清冷而美丽。

    “我也不怕。”她说。

    两人并肩站在城墙上,看着北方的乌云越来越近,越来越浓。

    大战,一触即发。

    ---

    履癸没有像巫咸那样试探。

    他到达亳邑城下的第一天,便发动了总攻。

    五万大军,分成五个方向,同时进攻亳邑的五座城门。北门是主攻方向,履癸亲自督战,投入了两万兵力;东门、西门、南门各投入五千;剩余的五千作为预备队,随时支援。

    战鼓擂响,号角齐鸣。联军的第一次进攻,便如潮水般涌来。

    商军早有准备。城墙上,弓弩手齐射,箭如雨下。城下,陷阱接连触发,无数敌军掉入深坑、被木桩刺穿、被巨石砸死。但敌军太多了,陷阱很快被填平,护城河很快被填满,云梯很快搭上了城墙。

    肉搏战开始了。

    商汤在北门督战。他手持长剑,在城墙上奔走,哪里危急便出现在哪里。他的剑法凌厉果断,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入敌军的要害。他的青铜面具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玄色战袍被鲜血浸透,如一个从地狱中走出的战神。

    柳如烟在东门。她的任务是守住东门——那里是亳邑最薄弱的环节,城墙年久失修,容易坍塌。她用青丘之力加固了城墙,同时释放出灵力屏障,挡住了敌军中巫卫的咒术攻击。四位少祝联手,试图突破她的屏障,但她的修为已今非昔比,四人的攻击如泥牛入海,毫无效果。

    仲虺在西门。他率军死守城门,浴血奋战。他的长刀已经砍出了缺口,左臂中了一箭,但他仍在战斗,仍在呐喊。

    “商族的儿郎们!杀!杀!杀!”

    南门由伊尹亲自督战。老臣虽不善武艺,但指挥若定。他站在城楼上,居高临下,用令旗调动兵力。哪里危急,便派兵支援;哪里松动,便派人加固。他的指挥如行云流水,将有限的兵力发挥到极致。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黄昏。联军发动了七次大规模进攻,都被击退。城墙下,尸积如山,血流成河。护城河的水已经变成了暗红色,河面上漂浮着折断的云梯、破碎的盾牌和残缺的尸体。

    但联军的兵力优势太大了。商军伤亡惨重,每段城墙都在告急,每座箭楼都在求援。北门的一段城墙被冲车撞塌了一角,敌军蜂拥而入。商汤亲率亲卫堵住缺口,浴血奋战,连斩数十人,才将敌军击退。

    “大王!”仲虺浑身浴血地跑来,“东门告急!柳姑娘的灵力快耗尽了!”

    商汤面色一变,转身向东门跑去。

    ---

    东门的城墙上,柳如烟靠在垛口上,面色苍白如纸。她的灵力屏障已经被四位少祝联手打破,灵力几乎耗尽。她的嘴角渗出一丝血迹,眉间的印记黯淡无光。

    但她仍在战斗。

    她用最后的力量,在城墙下布下了一道雷阵。每当敌军冲过雷阵,便有闪电从天而降,将数人劈成焦炭。但雷阵也在消耗她仅存的灵力,她撑不了多久。

    “柳如烟!”商汤跑到她身边,扶住她,“你怎么样?”

    “死不了。”她勉强一笑,“但灵力快没了。四位少祝联手,比巫咸还难对付。”

    商汤咬牙,将她护在身后。他拔剑指向城下的四位少祝,眼中寒光如刀。

    “你们要找的是我,不是她。来啊!”

    四位少祝对视一眼,同时举起骨杖,念诵咒语。四道黑光从杖头射出,在空中汇聚成一道巨大的黑色光柱,向商汤射来。

    柳如烟从商汤身后冲出,双手结印,将最后的力量化作一面金色的盾牌,挡在两人身前。黑色光柱撞上金色盾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盾牌碎裂,光柱消散,柳如烟被震飞,重重地摔在地上。

    “柳如烟!”商汤扑过去,将她抱在怀中。她的嘴角溢出银白色的血液,眉间的印记几乎熄灭。

    “我没事……”她咳嗽着,银白色的血液从嘴角流下,滴在商汤的手上,“还……还死不了……”

    商汤紧紧抱着她,心如刀绞。

    就在这时,天空中忽然响起一声清亮的鸣叫。

    那声音如金石相击,如流水潺潺,如春风拂面。所有人都抬头看去——天空中,一只巨大的玄鸟正在盘旋。它的羽毛是金黑色的,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它的翅膀展开足有十丈宽,遮住了一片天空;它的眼睛是赤金色的,如两团燃烧的火焰。

    “玄鸟!”城墙上,商军将士齐声高呼,“玄鸟显灵了!玄鸟保佑商族!”

    玄鸟在空中盘旋三圈,然后俯冲而下。它的翅膀掀起狂风,将城墙下的敌军吹得东倒西歪。它的爪子抓住一名少祝,将他高高抛起,然后一口吞下。剩下的三名少祝惊恐万分,转身就跑。

    玄鸟没有追。它落在城墙上,收拢翅膀,低下头,用赤金色的眼睛看着商汤。

    商汤也看着它。他能感觉到,这只玄鸟与他之间有某种联系——不是契约的联系,而是血脉的联系。玄鸟,是商族的图腾,是先祖的化身。它来了,说明先祖没有抛弃商族。

    玄鸟张开嘴,吐出一颗金色的珠子。珠子落在商汤手中,温热如阳,光芒四射。

    “吞下它。”一个声音在商汤心中响起,苍老而威严,如从远古传来。

    商汤没有犹豫,将珠子放入口中,吞了下去。

    珠子入腹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他体内涌出。那力量如火山喷发,如江河决堤,如星辰坠落。他的经脉在扩张,骨骼在生长,血肉在重塑。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变得更强——不是灵力的强,而是肉体的强。他的力量、速度、反应,都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提升。

    他站起身,感到自己仿佛脱胎换骨。他握紧拳头,指节发出咔咔的声响。他看向城下的敌军,眼中寒光如刀。

    “玄鸟之力。”柳如烟虚弱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商汤,你得到了玄鸟之力。”

    商汤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掌心有金色的纹路,如火焰般跳动。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在体内流淌,如一条奔腾的河流,充满了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他转身看向城下的敌军。五万大军,此刻在他眼中,不再可怕。

    “仲虺!”他高喊。

    “末将在!”

    “开城门,出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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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门大开,商军倾巢而出。

    商汤一马当先,手持长剑,冲入敌阵。他的速度快如闪电,剑法凌厉如风,每一剑都带走一条人命。敌军士兵惊恐地看着他,以为他不是人,而是神。

    玄鸟在空中盘旋,不时俯冲而下,抓起成片的敌军抛向天空。它的鸣叫声如战鼓,鼓舞着商军的士气,震慑着敌军的心魄。

    柳如烟在城墙上调息。她的灵力在快速恢复——玄鸟之力与青丘之力本是同源,玄鸟的出现激活了她体内的青丘血脉,让她的修为再次突破。她站起身,双手结印,青丘之力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箭,射向敌军。

    商军势如破竹,联军节节败退。

    履癸在战车上看到这一幕,面色铁青。他没想到,商汤竟然能得到玄鸟之力;他更没想到,那只传说中的玄鸟,竟然真的存在。

    “撤!”他咬牙下令,“撤退!”

    五万大军溃不成军,丢盔弃甲,向北方逃窜。商军追出十里,斩敌无数,方才收兵。

    亳邑,再次守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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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夜,商汤在城墙上找到了柳如烟。

    她坐在垛口上,双腿悬空,看着北方的天空。月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眉间的印记重新亮起,比之前更加明亮。

    “你还好么?”商汤在她身边坐下。

    “好多了。”她转头看他,微微一笑,“玄鸟之力,感觉如何?”

    商汤握了握拳头,掌心的金色纹路在月光下微微发光:“很强。但也很陌生。我需要时间适应。”

    “玄鸟之力与青丘之力本是同源。你若愿意,我可以教你如何运用。”

    “好。”

    两人沉默片刻。柳如烟忽然开口:“商汤,那只玄鸟,是你先祖的化身?”

    “是。”商汤点头,“我能感觉到,它是商契。三百二十年前,与你的先祖立下血契的那个人。”

    “它为什么现在才出现?”

    “因为它一直在等。”商汤看着北方的天空,“等商族真正需要它的时候。三百年来,商族经历了无数风雨,但它从未出现。因为它知道,那些风雨,商族自己能扛过去。但这一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因为这一次,商族不仅是为了自己而战。”商汤看着她,“是为了天下苍生,为了青丘,为了……你。”

    柳如烟怔住了。她看着商汤,月光下,他的面容清俊而坚定,眉间的玄鸟纹与她的印记遥相呼应。

    “商汤,”她轻声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商汤握住她的手:“我永远不会放弃你。”

    月光洒在城墙上,洒在两人身上,洒在这片被鲜血和泪水浸透了三百年的大地上。远处,北方的天际,暗红色的光晕仍在,但在光晕的边缘,有一道金色的光芒正在升起,如黎明的第一缕曙光。

    那是希望。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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