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玄鸟于飞(第1/2页)
履癸败退后的第七日,亳邑城中的紧张气氛终于开始松动。
商汤站在玄鸟宫的望楼上,俯瞰着这座浴火重生的都城。阳光从东方照来,将整座城池染成淡金色。城墙上,工匠们正在修补被冲车撞塌的缺口,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如一首节奏分明的劳动号子。城下的护城河已经重新注满了水,清澈的淇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将之前被鲜血染红的记忆冲刷得干干净净。城中的街道上,百姓们恢复了日常生活——商贩在叫卖,孩童在嬉戏,妇女们在井边打水洗衣,偶尔有人抬头看向城墙,眼中已没有了前几日的恐惧。
一切都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但商汤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履癸虽然败退,但夏室的根基并未动摇。五万大军的溃败对夏室是重创,但远不是致命伤。履癸回到斟鄩后,必然会重整旗鼓,集结更多的兵力,发动更猛烈的反击。下一次,不会只有五万人,不会有那么容易击退的联军,不会有玄鸟显灵的奇迹。
下一次,必须彻底打败夏室,或者被夏室彻底消灭。没有第三条路。
“大王。”伊尹的声音从楼梯处传来。
商汤转身。老臣走上望楼,手中捧着一卷竹简,面色比前几日好了很多,但眉宇间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麻布祭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精神矍铄。
“大祭司,什么事?”
“衡回来了。”伊尹将竹简递上,“他带来了南方诸侯的消息。”
商汤接过竹简,展开细读。衡的笔迹工整而细密,显然是在极度专注的状态下写就的,每一个字都像刻在竹简上一样清晰:
“大王亲启。南方诸侯闻商族两败夏军,震动不已。淮夷、徐夷、舒夷等东夷诸部,已遣使至彭城,欲与商族结盟。九夷之中,已有六夷明确表示愿随商族伐夏。其余三夷虽未表态,但亦无反对之意。另,涂山防风烈将军遣使来报,青丘通道稳定,狐族已在青丘重建家园。防风将军问大王何时再访涂山,他有要事相商。衡在彭城等候大王指令。”
商汤看完,将竹简递给伊尹。
“六夷。”他重复这个数字,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加上商族、防风氏、彭、薛、邳三国,总兵力可达三万。”
“不止三万。”伊尹道,“若加上六夷的兵力,至少四万。而且九夷善战,其弓弩手天下闻名。若能得九夷相助,夏室的兵力优势将被大大削弱。”
“九夷为何愿意助商?”商汤问。他心中已有答案,但想听听伊尹的分析。
伊尹捻须道:“九夷与夏室,积怨已久。夏室立国四百年,对东夷诸部一直采取打压政策。履癸继位后,更是变本加厉——增税、征夫、掠夺人口,九夷苦不堪言。之前九夷不敢反,是因为夏室势大,反则亡族。如今商族两败夏军,九夷看到了希望,自然愿意与商族结盟。”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九夷之中有不少部族与狐族有旧。上古之时,东夷诸部与青丘狐族比邻而居,互通有无。柳姑娘若出面,九夷的支持会更加坚定。”
商汤点头。柳如烟确实提过,她的祖先与东夷诸部有过往来。青丘通道关闭前,狐族与东夷之间的贸易从未中断。东夷的玉石、象牙、香料运往青丘,青丘的灵草、法器、丹药运往东夷。三百年的流亡,让狐族与东夷的联系中断了,但记忆还在,情谊还在。
“那就让衡继续留在彭城,与九夷使者谈判。”商汤道,“条件可以放宽,只要九夷愿意出兵,商族可以在战后给予他们自治之权,不设官吏,不收赋税。”
伊尹一怔:“大王,这条件——”
“太优厚了?”商汤接过话头,“大祭司,你觉得,以商族现在的实力,有资格对九夷提条件么?我们需要他们,比他们需要我们更迫切。与其开出苛刻的条件把他们推向夏室,不如开出优厚的条件把他们拉过来。自治之权,不收赋税——这些不过是虚名。九夷真正想要的,是夏室不再压迫他们。我们给他们这个承诺,就够了。”
伊尹沉默片刻,点头:“大王远见。”
“还有一件事。”商汤转身看向北方,那里,暗红色的光晕已经比前几日淡了一些,但仍在天际徘徊,“履癸那边,有消息么?”
“有。”伊尹的声音低沉下来,“暗桩传来消息,履癸回到斟鄩后,大发雷霆,杀了三名劝他休养生息的大臣。他正在重新集结兵力,同时向西方、北方的诸侯征兵。预计三个月后,他会再次东征。这一次,兵力可能超过十万。”
“十万。”商汤重复这个数字,面色不变,但握紧了拳头。
十万大军,是商族现有兵力的三倍。即使加上防风氏、彭薛邳三国、九夷的兵力,商族的总兵力也不到五万。兵力差距,仍然是悬殊的。
“三个月。”他低声说,“我们只有三个月。”
“大王,老臣有一计。”伊尹道。
“讲。”
“主动出击。”伊尹的目光锐利如鹰,“不等履癸来打我们,我们去找他。在履癸集结完兵力之前,先发制人,直捣斟鄩。”
商汤转身看着伊尹。老臣的脸上没有一丝玩笑之意——他是认真的。
“直捣斟鄩?”商汤重复,“我们有这个实力么?”
“现在没有。”伊尹坦承,“但若九夷出兵,加上防风氏和三国,我们有四万兵力。四万对十万,守城有余,进攻不足。但若我们选择正确的时机、正确的路线,未必不能一战。”
他走到栏杆边,指着北方:“斟鄩在黄河北岸,距亳邑八百里。沿途有三条路可走——西路经崤山,中路经洛阳,东路经鸣条。西路最险,但敌军最少;中路最平,但敌军最多;东路最近,但需渡黄河。老臣建议走西路——翻越崤山,出其不意,直插夏都腹地。”
商汤沉吟。西路他走过——年轻时曾随商队去过西方,崤山的路确实险峻,有些地方只能容一人一马通过。但正因为险,敌军的防守也最薄弱。若能悄悄翻越崤山,出现在斟鄩城下,履癸必然措手不及。
“这个计划,需要一个人。”商汤道。
“谁?”
“柳如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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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烟在药圃中。
商汤走进药圃时,她正蹲在地上,给一株新种的龙涎花浇水。她换了一身淡绿色的布衣,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起,几缕发丝垂在颊边。阳光照在她身上,眉间的赤金印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如一枚小小的太阳镶嵌在额头。
“你来了?”她没有抬头,但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商汤在她身边蹲下,看着她浇水。她的动作很轻,很慢,水从陶壶中流出,如一条细细的银线,准确地落在龙涎花的根部,没有溅出一滴。
“你的灵力恢复得如何?”他问。
“九成了。”柳如烟直起身,将陶壶放在一边,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玄鸟之力激活了我体内的青丘血脉,让我的修为再次突破。现在的我,比与巫咸对决时强了至少三成。”
“那若再遇到巫咸——”
“我能赢。”她看着商汤,眼中闪过一丝自信,“上次是两败俱伤。这次,我能赢。”
商汤点头。他相信她。
“伊尹提议主动出击,直捣斟鄩。”他将伊尹的计划告诉柳如烟,包括走西路、翻崤山、出其不意。
柳如烟听完,沉默片刻,道:“可行。但有三个问题。”
“哪三个?”
“第一,粮草。四万大军翻越崤山,至少需要二十天的粮草。崤山路险,粮草运输困难。若粮草不继,大军不战自溃。”
“这个问题,我已经想到了。”商汤道,“我们可以分兵——主力走西路,轻装简从,只带十天的干粮。另派一支偏师走东路,押运粮草,在崤山以东与我们汇合。”
柳如烟点头:“第二个问题,履癸的巫卫。上次攻城,四位少祝的联手已经让我吃尽了苦头。这次若履癸倾巢而出,巫咸的烛阴之眼可能已经修复,加上四位少祝和三百巫卫,我一个人的力量不够。”
“加上我呢?”商汤伸出手,掌心浮现出金色的纹路——那是玄鸟之力的印记,“玄鸟之力与青丘之力本是同源。你我联手,威力不止翻倍。”
柳如烟看着商汤掌心的金色纹路,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已经能掌控玄鸟之力了?”
“还不行。”商汤坦诚,“我只能用它强化肉体和武器,无法像你那样释放灵力攻击。但我想,若你教我,我应该能学得会。”
柳如烟沉默片刻,点头:“我可以教你。但时间只有三个月,你只能学到皮毛。不过,皮毛也够了——玄鸟之力和青丘之力合击,威力远超单独使用。”
“第三个问题呢?”
柳如烟看着他,目光变得复杂起来。那是商汤熟悉的表情——每当她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时,就会出现这种表情。
“第三个问题,”她缓缓开口,“是青丘通道。”
“青丘通道怎么了?”
“通道虽然打通了,但不稳定。”柳如烟站起身,走到药圃边缘,看着北方的天空,“大禹在玉璧中说,青丘通道需要‘守门人’——一个血脉纯净、修为高深的狐族,常年驻守在通道入口,用自身的灵力维持通道的稳定。若没有守门人,通道会在三年内重新关闭。”
商汤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你是说,你需要留在涂山,守着通道?”
“不是现在。”柳如烟摇头,“通道还能维持一段时间。但若我去斟鄩,参与大战,灵力消耗过大,可能会加速通道的不稳定。我需要做一个选择——要么留在涂山守通道,要么去斟鄩帮你。”
商汤沉默。
他不想让她做这个选择。他需要她在战场上——她的青丘之力是克制巫咸和巫卫的关键。没有她,四万大军面对巫咸的烛阴之眼和三百巫卫,凶多吉少。
但他也不能让她放弃青丘通道。那是她的族人回家的路,是她三百年来唯一的希望。若通道关闭,她的族人将永远被困在昆仑,再也回不来。
“没有别的办法了么?”他问。
柳如烟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她咬了咬嘴唇,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有。”一个声音从药圃外传来。
两人转身,看到一个白衣女子站在药圃门口。那女子看起来二十出头,容貌与柳如烟有七分相似,但眉间没有印记,周身也没有灵力波动。她穿着一身素白的麻衣,赤足站在地上,长发披散,如一个刚从梦中醒来的女子。
柳如烟看到她,身体猛地一颤。她的嘴唇颤抖,眼中瞬间涌满了泪水。
“姐姐……”她的声音沙哑如破锣,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白衣女子微微一笑,走进药圃。她的步伐很轻,如踩在云端。她走到柳如烟面前,伸手捧住她的脸,用拇指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如烟,三百年了。”白衣女子的声音柔和如风,“你长大了。”
柳如烟扑进白衣女子怀中,放声大哭。三百年的思念、痛苦、孤独、委屈,在这一刻如决堤的洪水,倾泻而出。她哭得像一个孩子,抱着姐姐的腰,将脸埋在她的肩窝,浑身颤抖。
白衣女子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哼唱着一首古老的歌谣。那是青丘的童谣,商汤在涂山上听柳如烟哼唱过——旋律温柔如水,如春风拂过麦田。
商汤站在一旁,没有打扰。他看着这对三百年未见的姐妹,心中涌起一股酸涩。柳如烟从未提过她有姐姐——那个“无法承受的秘密”,或许就与此有关。
许久,柳如烟的哭声渐渐平息。她从姐姐怀中抬起头,眼睛红肿,鼻尖泛红,但嘴角带着笑。
“姐姐,你怎么从昆仑出来的?通道不是还没完全稳定么?”
白衣女子摇头:“通道确实不稳定,但并非不能通行。大禹在玉璧中说,守门人需要血脉纯净、修为高深的狐族。我的血脉比你更纯净,修为也比你更高。所以,我出来了,你回去。”
柳如烟怔住:“我回去?回哪里?”
“回青丘。”白衣女子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你留在青丘守通道,我去斟鄩,帮商汤。”
商汤一怔。他看向白衣女子,她正看着他,目光清澈如泉,没有一丝杂质。
“你是——”
“柳如月的姐姐,柳如霜。”白衣女子微微欠身,“商侯,久仰。”
商汤回礼,心中却翻涌着惊涛骇浪。柳如烟的姐姐,从昆仑中走出来的狐族,修为比柳如烟更高,血脉比柳如烟更纯。她愿意代替柳如烟去斟鄩,这意味着柳如烟可以留在青丘守通道,不必在两者之间做选择。
“姐姐,不行!”柳如烟抓住柳如霜的衣袖,“你刚从昆仑出来,身体还没恢复。而且,你对人间的了解太少,你不知道巫咸有多危险——”
“我知道。”柳如霜打断她,声音依旧平静,“我在昆仑中,并非与世隔绝。大禹每隔十年会来昆仑一次,告诉我们人间的变化。我知道履癸暴虐,知道夏室将亡,知道商族崛起,也知道你与商侯立下了新契。”
她看着柳如烟,目光柔和:“如烟,三百年前,母亲把你托付给我,让我保护你。我没有做到——血契破裂时,我被打入昆仑,你独自流亡人间。三百年了,我每天都在后悔,后悔没有保护好你。现在,让我弥补一次,好么?”
柳如烟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抱住姐姐,泣不成声。
“姐姐,我不要你弥补……我要你活着……好好地活着……”
“我会的。”柳如霜轻轻拍着她的背,“我答应你,我会活着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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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霜的到来,改变了所有的计划。
商汤在玄鸟宫中召开了军事会议,将新计划告知众将。柳如霜站在商汤身边,白衣如雪,面容沉静。她的周身没有灵力波动,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她的强大——那是一种内敛的、如深海般的强大,不显山露水,却深不可测。
“这位是柳如霜,柳如烟的姐姐。”商汤介绍,“从今日起,她将代替柳如烟,与我们一同出征。”
众将面面相觑。他们大多只见过柳如烟,从未听说过她还有姐姐。仲虺上下打量着柳如霜,眼中满是好奇。
“柳姑娘,”仲虺开口,“你的修为比柳如烟如何?”
柳如霜看着他,微微一笑:“你试试便知。”
仲虺一怔,随即笑道:“好!末将不客气了!”
他拔出长刀,向柳如霜劈去。这一刀用了七成力,刀风呼啸,气势惊人。
柳如霜没有动。她只是抬起一根手指,轻轻一点。
仲虺的长刀停在半空中,如被无形的力量定住。他使出全力,刀纹丝不动。他又试了几次,额头上沁出冷汗,但长刀仍悬在半空,无法前进一寸,也无法后退一寸。
“够了。”柳如霜收回手指,长刀落回仲虺手中。仲虺踉跄后退了两步,稳住身形,再看柳如霜时,眼中已满是敬畏。
“柳姑娘修为高深,末将佩服。”
柳如霜摇头:“不是修为高深,是血脉压制。青丘狐族的血脉,有上下之分。我的血脉比如烟更纯,所以对同族的压制力更强。但对付人类,我的优势就不那么明显了。”
“那对付巫咸呢?”商汤问。
柳如霜看着他:“巫咸的烛阴之眼,本质是上古巫术,与青丘之力同源。我的血脉比如烟更纯,所以对烛阴之眼的抗性也更强。若我与如烟联手,可以完全压制巫咸。”
“那就你们两个一起去。”商汤道,“如烟守通道的事——”
“我已经安排好了。”柳如霜道,“青丘中还有几位族中长老,修为虽不及我和如烟,但维持通道稳定绰绰有余。如烟可以随我们一同出征。”
商汤看向柳如烟。她坐在角落的阴影中,面色平静,但眼中有一丝担忧——不是对自己的担忧,而是对姐姐的担忧。
“如烟,”他问,“你愿意随我们出征么?”
柳如烟站起身,走到柳如霜身边,握住她的手:“姐姐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柳如霜微微一笑,反握住她的手:“好。姐妹同心,其利断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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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亳邑成了一座巨大的兵营。
四万大军——商族六千,防风氏三千,彭、薛、邳三国五千,九夷二万六千——陆续抵达亳邑,在城外扎营。帐篷连绵数里,旌旗如林,人马嘶鸣,热闹非凡。每天清晨,战鼓擂响,士兵们开始操练;每天傍晚,号角齐鸣,士兵们收兵回营。
商汤每天都在校场上练兵。他亲自示范刀法、剑术、骑射,与士兵们同吃同住,同甘共苦。他的玄鸟之力在柳如烟的指导下进步神速——虽然仍无法释放灵力攻击,但肉体强化的程度已远超常人。他能徒手折断碗口粗的木桩,能一跃跳上三丈高的城墙,能在箭雨中毫发无伤。
柳如烟和柳如霜姐妹负责训练巫术部队。商汤从军中挑选了三百名有灵根的士兵,组成了商族第一支巫术部队——玄鸟卫。柳如烟教他们基础的灵力运用,柳如霜教他们阵法与咒术。三百人的修为虽然不高,但结成阵法后,威力不亚于夏室的巫卫。
“玄鸟卫与夏室巫卫最大的不同,是他们的灵力来源。”柳如霜对商汤解释,“巫卫的灵力来自烛阴之眼,是一种外来的、被赐予的力量。而玄鸟卫的灵力来自自身——虽然微弱,但真实。外来的力量可以被剥夺,自身的力量永远不会。”
商汤点头。他不懂灵力的细节,但他相信柳如霜的判断。
伊尹负责后勤。四万大军的粮草、兵器、铠甲、箭矢,每一件都要经过他的手。他每天工作到深夜,核对账目,调度物资,确保每一件物品都准确无误地送到需要的人手中。老臣的白发在这一个月中又多了许多,但他的精神依旧矍铄,眼神依旧锐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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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祭司,你该休息了。”商汤有时会劝他。
伊尹总是摇头:“大王在前线拼命,老臣在后方休息,天理不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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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斥候来报——履癸的大军已经集结完毕,总兵力十二万,正在向东方进发。
商汤站在城墙上,看着北方的天际。那里的暗红色光晕已经变成了深红色,如一团凝固的血云,压在天际线上,几乎触手可及。
“十二万。”他低声说。
柳如烟站在他身边:“怕么?”
“不怕。”他转头看她,微微一笑,“你在身边,我就不怕。”
柳如烟也笑了。那笑容在夕阳中如一朵盛开的莲花,清冷而美丽。
“我也不怕。”她说。
柳如霜站在两人身后,看着他们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担忧,还有一丝……羡慕。
“姐姐。”柳如烟回头看她,“你在想什么?”
柳如霜摇摇头,笑道:“在想,母亲若看到你现在这样,一定会很高兴。”
柳如烟低下头,沉默片刻,道:“母亲……会看到么?”
“会的。”柳如霜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母亲在天上,看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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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商汤誓师出征。
四万大军在亳邑北门外列阵,旌旗蔽日,戈矛如林。战车千乘,骑兵五千,步兵三万,巫术部队三百。玄鸟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玄鸟的图案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如一只即将展翅高飞的巨鸟。
商汤站在高台上,青铜面具遮面,玄色战袍在风中飘扬。他举起长剑,剑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映出他冷峻的面容。
“将士们!”他的声音通过青铜面具传出,低沉而威严,“今日,我们出征!”
四万将士齐声高呼,声震天地。
“夏王无道,暴虐百姓!商族承天命,伐暴救民!此去,不胜不归!”
“不胜不归!不胜不归!不胜不归!”
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一波接一波,震得大地都在颤抖。商汤站在高台上,看着台下四万张面孔——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激动,有的平静;有的恐惧,有的无畏。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信任。他们信任他,信任他能带领他们走向胜利,信任他能给他们一个更好的未来。
他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出发!”
战鼓擂响,号角齐鸣。四万大军开拔,向北进发。车轮滚滚,尘土飞扬,玄鸟大旗在队伍最前方飘扬,如一只引路的巨鸟,带领着这支庞大的军队,走向未知的战场。
商汤坐在战车上,身边是柳如烟和柳如霜。仲虺率骑兵在前开路,伊尹率后勤部队在后跟随。四万人,绵延数里,如一条黑色的长龙,蜿蜒向北。
“西路,崤山。”商汤看着前方的道路,目光坚定。
柳如烟握住他的手:“我陪你。”
柳如霜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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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行进十日,抵达崤山。
崤山在黄河南岸,山势险峻,峰峦叠嶂。主峰海拔千丈,直插云霄,山顶常年积雪,即使在盛夏也寒气逼人。山路蜿蜒曲折,有些地方只能容一人一马通过;两侧是万丈深渊,掉下去便是粉身碎骨。
“这条路,不好走。”仲虺看着前方的山路,皱眉道。
“正因为不好走,敌人才不会设防。”商汤道,“全军下马,牵马步行。小心脚下,不要掉队。”
四万大军鱼贯进入崤山。山路狭窄,队伍拉得很长,前锋已经翻过了第一道山梁,后卫还在山脚下。商汤走在队伍中间,身边是柳如烟和柳如霜。三人的坐骑已经换成耐寒的西域马,马蹄上裹着防滑的麻布,在冰雪覆盖的山路上小心翼翼地前行。
柳如烟看着两侧的雪山,忽然开口:“商汤,你知道崤山在青丘语中叫什么吗?”
商汤摇头。
“叫‘归途’。”柳如烟的声音有些悠远,“上古之时,青丘的商队去西方,必经崤山。翻过崤山,便是西方诸国;翻过崤山,便是回家的路。所以,崤山叫‘归途’。”
商汤看着前方的雪山,沉默片刻,道:“那今日,我们也是走在归途上。”
“归途?”柳如烟不解。
“归途,不是回家的路,而是走向该去的地方的路。”商汤看着她,“我该去的地方,是斟鄩。你该去的地方,是我身边。”
柳如烟怔住了。她看着商汤,月光下,他的面容清俊而坚定,眉间的玄鸟纹在雪光中若隐若现。
“商汤,”她轻声说,“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商汤笑了:“是跟你学的。”
柳如霜在后面听着两人的对话,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她加快脚步,走到两人前面,给他们留出独处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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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越崤山用了整整七天。
第七日的黄昏,大军终于走出了崤山,进入了黄河北岸的平原。前方是一片开阔的沃野,麦浪滚滚,村庄星罗棋布。远处,隐约能看到一座巨大的城池——那就是斟鄩,夏室的心脏,履癸的王都。
商汤勒住马,看着远方的城池,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斟鄩。”他低声说。
柳如烟策马来到他身边,看着远方的城池:“我进去过。太庙、王宫、巫咸的府邸,我都去过。”
“这次,不用偷偷摸摸。”商汤道,“我们从正门进去。”
柳如烟笑了:“好大的口气。”
“不是口气大,是决心大。”商汤看向她,“这一次,不破斟鄩,誓不收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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履癸显然没有预料到商汤会走西路。
他的十二万大军,大部分部署在东路和中路——那是他认为商汤可能进攻的方向。西路的防守极其薄弱,只有五千老弱残兵,驻扎在崤山脚下的小城中。
商汤没有给这五千人反应的时间。他命仲虺率骑兵夜袭,一举攻克小城,俘虏三千人,斩杀一千余人,其余溃散。西路门户,彻底打开。
消息传到斟鄩时,履癸正在王宫中饮酒作乐。他听到商汤的大军已经翻越崤山、距离斟鄩不到百里时,手中的酒爵掉落在地,酒水溅了一身。
“不可能!”他霍然起身,面色铁青,“崤山路险,大军根本无法通过!商汤怎么可能——”
“大王,”跪在地上的斥候颤声道,“商汤确实翻越了崤山。他的大军已在黄河北岸扎营,距斟鄩不到百里。”
履癸跌坐回王座,面色灰败。他的十二万大军,大部分还在东线和中线,最快也要十天才能回援。而商汤的四万大军,距离斟鄩只有不到百里的路程。十天,足够商汤攻下斟鄩十次。
“巫咸!”他高喊。
巫咸从殿外走进来。他的面色比之前更加枯槁,但烛阴之眼的裂痕已经修复,杖头的黑色宝石重新亮了起来,散发着幽暗的光芒。
“大王。”
“你的烛阴之眼,能挡住商汤么?”
巫咸沉默片刻,道:“若只有商汤,可以。但他身边有两个狐女——柳如烟和她的姐姐柳如霜。两人联手,老臣不是对手。”
“那怎么办?”履癸的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恐惧,“朕的十二万大军还在路上,朕的斟鄩只有两万守军。若商汤攻城——”
“大王不必惊慌。”巫咸的声音依旧平静,“斟鄩城墙高厚,两万守军足以坚守十天。只要十天,大军便能回援。届时,商汤腹背受敌,必败无疑。”
履癸稍稍安心,但眼中的恐惧并未消散。他看着殿外的天空——那里,暗红色的光晕已经变成了深红色,如一团凝固的血云,压在整个斟鄩上空。
“商汤……”他咬牙切齿,“朕要亲手杀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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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汤的大军在斟鄩城下扎营。
四万大军,帐篷连绵数里,旌旗如林。玄鸟大旗在营地中央高高飘扬,如一只展翅的巨鸟,俯瞰着这座四百年古都。
商汤站在营地的高台上,看着远处的斟鄩。城墙高耸,箭楼林立,城头上站满了士兵。城门紧闭,吊桥高悬,护城河宽三丈,水深丈余。这是一座易守难攻的城池。
“不好打。”仲虺在他身边说,“城墙比亳邑还高,护城河比亳邑还宽。而且守军有两万,我们只有四万。攻城战,伤亡会很大。”
商汤点头。他知道仲虺说的是事实。攻城战,攻守双方伤亡比例通常是三比一甚至五比一。四万攻两万,即使攻下来,商军也会伤亡惨重。而履癸的十二万大军正在回援,他们最多只有十天时间。
“不能强攻。”他说。
“那怎么办?”仲虺问。
商汤沉默片刻,道:“用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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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商汤派衡潜入斟鄩。
衡曾在夏都为官三年,对斟鄩的地形、守备、人情世故了如指掌。他换了一身夏室小吏的服饰,混在出城打柴的百姓中,顺利进入了斟鄩。
他的任务是——散布谣言。
“商汤的大军不是四万,是十万。”
“九夷已经全部倒戈,正在从东方赶来。”
“防风氏的三万大军也在路上,不日即到。”
“城中的守军已经被商汤收买,关键时刻会打开城门。”
这些谣言半真半假,虚虚实实,很快在斟鄩城中传开。百姓们恐慌,士兵们动摇,连大臣们也开始暗中商议退路。
履癸在王宫中听到这些谣言,暴跳如雷。他杀了几个传谣的百姓,又杀了几个劝阻他杀人的大臣,但谣言不但没有平息,反而越传越广,越传越离谱。
“商汤有妖狐相助,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
“玄鸟显灵,商汤是天命所归!”
“夏室气数已尽,天命在商!”
履癸的暴政,本就不得人心。这些谣言,不过是点燃了干柴的火星。斟鄩城中,人心惶惶,士气低落,守军无心恋战。
第七日,商汤发动了总攻。
四万大军同时进攻斟鄩的四座城门。北门是主攻方向,商汤亲自督战,投入了两万兵力;东门、西门、南门各投入五千;剩余的五千作为预备队,随时支援。
战鼓擂响,号角齐鸣。商军的第一次进攻,便如潮水般涌来。
城墙上,夏军奋力抵抗。箭如雨下,滚木礌石砸下,沸水热油浇下。商军伤亡惨重,但前仆后继,没有人后退。
商汤在北门督战。他手持长剑,站在攻城车的最前方,用玄鸟之力护住全身,箭矢射在身上如搔痒,滚木砸在头上如轻拍。他一剑劈开城门上的铁锁,城门轰然倒塌。
“杀!”
商军涌入城中。夏军节节败退,向王宫方向撤退。
柳如烟和柳如霜在东门。姐妹两人联手,青丘之力化作一面巨大的金色光幕,挡住了城墙上射下的箭雨。商军趁机架起云梯,攀上城墙,与夏军展开肉搏。
柳如霜的修为比柳如烟高出一筹,她的灵力攻击更加精准、更加致命。每一道灵力光箭射出,都能穿透数名敌军的身体,将他们钉在城墙上。柳如烟则负责防守,用灵力屏障保护攀城的士兵,不让任何人从城墙上坠落。
仲虺在西门。他率军猛攻城门,用冲车撞击了数百下,终于将城门撞开。商军涌入城中,与夏军展开巷战。仲虺一马当先,长刀挥舞,所向披靡。
南门是伊尹负责。老臣不善武艺,但指挥若定。他站在高坡上,用令旗调动兵力,将有限的兵力发挥到极致。南门的夏军守将试图突围,被伊尹的伏兵截杀,全军覆没。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天。
夕阳西下时,斟鄩的四座城门全部被攻破。夏军溃败,向王宫方向撤退。商军紧追不舍,将王宫团团围住。
履癸站在王宫的城楼上,看着城下的商军,面色灰败。他的身边,只有巫咸和三百巫卫,以及不足千人的亲卫。
“大王,”巫咸低声道,“从地道走吧。王宫下面有密道,直通城外。”
履癸沉默片刻,摇头:“朕不走。朕是夏王,死也要死在王座上。”
巫咸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惋惜,也有一丝……鄙视。
“大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的十二万大军还在路上,只要逃出去,与大军汇合,还能卷土重来。”
履癸犹豫了。他看着城下的商军,看着那些举着火把、高喊“商汤”的士兵,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他不想死,他怕死。
“好。”他终于点头,“从地道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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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汤攻入王宫时,王宫中已经空无一人。
履癸逃了。巫咸带着他从地道逃出了斟鄩,向西方逃去。十二万大军还在路上,只要与大军汇合,履癸就能卷土重来。
商汤站在王宫的大殿中,看着那张空荡荡的王座。那是夏室四百年王权的象征,是履癸暴政的源头,是天下诸侯俯首称臣的地方。现在,它空着,等待一个新的主人。
他没有坐上去。
“仲虺,率骑兵追击履癸。不要让他与大军汇合。”
“诺!”
“伊尹,安抚城中百姓,打开粮仓赈济灾民。不要扰民,不要抢掠。”
“诺!”
“柳如烟,柳如霜,随我来。”
三人走出王宫,来到太庙前。太庙的大门已经被撞开,里面一片狼藉。九鼎还在,但光芒黯淡,失去了往日的威严。第三尊鼎上的裂痕清晰可见,那是柳如烟上次取走青丘之力时留下的。
柳如烟走到第三尊鼎前,伸手抚摸鼎身上的裂痕。她能感觉到鼎中残余的力量——那是她的族人们三百年前被封入鼎中的力量,虽然被她吸收了大半,但仍有残留。
“姐姐,”她回头看着柳如霜,“这些鼎,怎么处理?”
柳如霜走到她身边,看着九鼎,沉默片刻,道:“九鼎是夏室气运的象征,但也是大禹封印青丘之力的媒介。若毁掉九鼎,青丘通道可能会重新关闭;若保留九鼎,夏室的气运就不会彻底断绝。”
商汤走过来:“那便不毁。将九鼎运回亳邑,置于玄鸟宫中。让天下人知道,夏室的气运,已转移到商族。”
柳如霜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商侯好气魄。”
商汤摇头:“不是气魄,是现实。九鼎毁不得,留不得,那便搬走。既不全毁,也不全留,让它们成为商族的战利品,天下人的笑柄。”
柳如烟笑了:“你越来越狡猾了。”
商汤也笑了:“是跟你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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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商汤在斟鄩的王宫中召集众将。
履癸逃了,斟鄩破了,夏室的气运断了。但战争还没有结束——履癸的十二万大军还在,巫咸的烛阴之眼还在,夏室的根基还没有彻底动摇。
“追击履癸,不能给他喘息的机会。”商汤道,“仲虺,你率骑兵连夜追击,务必要在履癸与大军汇合前截住他。”
“诺!”
“伊尹,你留在斟鄩,安抚百姓,稳定秩序。斟鄩是夏室的心脏,控制了斟鄩,就控制了天下。”
“诺!”
“柳如烟、柳如霜,你们随我一同追击。巫咸的烛阴之眼是最大的威胁,只有你们能克制他。”
“好。”
众将领命而去。商汤独自站在王宫的望楼上,看着西方的天空。那里,履癸逃跑的方向,暗红色的光晕已经消散了大半,但在光晕消散的地方,有一道金色的光芒正在升起,如黎明的第一缕曙光。
那是希望。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金色的纹路在月光下微微发光,如一条条小小的河流,在他的血脉中流淌。玄鸟之力,已经与他融为一体,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握紧拳头,指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履癸,”他低声说,“你跑不掉的。”
身后,柳如烟走上望楼,站在他身边。
“在想什么?”她问。
“在想,这一切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商汤看着她,月光下,她的面容清冷而美丽,眉间的赤金印记与她姐姐如出一辙,却多了一丝柔和。
“快了。”她握住他的手,“等履癸伏诛,等巫咸败亡,等天下安定,等青丘通道稳固。到那时,一切就都结束了。”
“到那时,”商汤看着她,“你愿意嫁给我么?”
柳如烟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如一朵盛开的莲花,清冷而美丽。
“你问过很多次了。”
“怕你反悔。”
“我不会反悔。”她握紧他的手,“等一切尘埃落定。”
商汤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沉稳而有力,如一面战鼓,在胸腔中擂响。
“等一切尘埃落定。”他重复她的话,声音很轻,却坚定如铁。
月光洒在望楼上,洒在两人身上,洒在这座被战火洗礼了四百年的古都上。远处,西方的天际,启明星正在升起,如一颗巨大的钻石,镶嵌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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