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子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左右盘算,好容易跑楼梯跑上天台,却挨了一记闷棍。
这一棍子像是黑夜魔障,人一沾上立马知觉全无。
吴平惊魂未定地看着瘦子趴倒在自己跟前,左手的砖头已跌落——事实证明,以他的能耐,做不到一手板砖一手棍棒,他需要两只手去握那截刚把人闷倒在地的棍子。
他呼吸急促,心脏像是已经从胸腔里跳了出来,堪堪被自己的T恤捂着。
这种感觉让人很难受,大脑充血,眼压增大,脚如灌铅,偏偏又觉得一切摇摇欲坠,一切轻轻飘飘,晕晕乎乎,一种呕吐感不离左右,呕吐物的腥臭味似乎就在耳边。
神经质般地,他双手握棍,像击打棒球一般,在黑暗中划了条弧线。
“呼……”
如果地上的白衬衫此时刚好爬起,怕是要脑浆血浆横飞。
但瘦子肯定是晕得很踏实了。
吴平把喘匀了后,踢了踢他的腿,没什么动静。
死了?
电影里这样打是死不了的,还会马上爬起来反杀。
不能给他反杀的机会!
吴平蹲下去,抓起砖头。
他很清楚,这一板砖下去,这家伙肯定没机会醒了。
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要补这一板砖?为了让他一定死吗?
想到这,吴平站起来,缓缓向后退。
可恶的“催收”!打是打了,但自己本没想过要杀人。
退,再退。
退,一退再退。
直到退无可退,自己的背不重不轻地硌在天台的半人高护墙上。
他扭身往下看,刚好一辆警车闪着警灯从门外路过。
警笛没响,车速平缓,也许真的和这个小区无关。所以,大哥的战局并没有惊动警察?那,另外两个人呢?逃出去了?
总不会是,被大哥他们干没了吧?
吴平苦笑起来。
在这个没月没星的夜空下,瘦子的白衬衣依稀可见,有些瘆人。
天台的风,稍稍有些凉意,每每掠过,又有些许边沿的灼烧感。似乎那风就是一个又一个被无形之手拍打过来的拍子,边沿是热的,内里是凉的。
这该死的夏天。
“怎么?还是不敢往下跳吧!”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空中传来,吴平感觉身子僵了一下,但一股丹田气瞬间升起并四散开来,一时间,不远处晕死的人,以及黑暗里怪异的风,都变得平常,没有什么值得可怕,也没有什么值得烦扰。
“你来了!”
吴平倚着墙,滑下来,一屁股坐下去,口中长吁一口气,打起招呼来,像个老朋那样。
“我早就来了。”
“有多早?”
“你想有多早,就是多早。”
“这天台上,也有你们的眼睛吗?”
“……”
见没有回音,吴平的眼睛向上挑起,极力要暗黑的空中搜索。
隐隐约约,似乎有个红点朝你飘来,近了,又远了。
隐隐约约,还能听到呼呼作响的声音,近了,又远了。
“我还真有点舍不得你!”吴平说道。
“没关系,没了你,还能有更多人,我随便都能找到。”空中的声音说道。
“如果,如果我刚才补他一砖头,你来得及拦着我吗?”
“只要我想拦,自然能拦。”
吴平没有反驳,算是认同。
“我该补他一砖头吗?”
“想补你就补,但如果要补,就补得彻底一些。”
“哈哈哈哈,你从来不知道劝人从善,你习惯由人作恶。”
“不要说从来,我们认识不过半个月。”
吴平伸直了腿,正好够得着那块砖头:“我现在可以去补的,他还没醒……也许,再也不醒了。”
“都是可怜人,无所谓。”
“所以,你让我,要打就打死他!?ot
ot我在劝你从善,如果你打了,没打死,打个半死不活,他得多遭罪?”
“好吧,算了,反正我准备死了,犯不着再拉上别人。”
“但你还是给了他一棍子,这一棍子,要是打得不是地方,他可能再也醒不来,也可能醒来后,将一直躺在床上。”
吴平不接话,他像是挣扎一般地,站起身来,双手拍打了几下自己的两边脑门,像是要把什么梦魇赶跑。然后,他再次趴着身子往下看。
下面显得相当安静,安静的树,安静的灯,安静的门岗那里,有两个保安在安静地抽烟。
“跳吧,跳下去,一了百了。”空中的声音循循善诱。
“我死了,他死不死,与我都无关了吧?”
他没有听到回答,只听到脑后“呼”的一声,于是转过身子,只看到那个红色的灯像是黑夜里的耀斑,悬在和自己差不多高的高度,离自己不过十米远。
要是再近一点,再近一点,给它来一棍子!
这是吴平心里突然响起的声音。
那个红色的灯似乎听到他的心声,还真的一点一点地向前来。很快,进入了前所未有近距离,红色的光在黑暗里晕出一个圈,吴平的眼睛渐渐地,有看清光晕里的轮廊。
无它,就是一架无人机。
一架带着扩音器的无人机。
半个多月以来,它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出现在他的窗外。它的出现,没有固定时间,但它总是能让吴平相信,它就在窗外。
要么,他睡不着时,它来了。
要么,他睡梦中惊醒,它正好在。
要么,他半梦半醒,能意识到它飞走了。
“你不问一下我有什么遗愿吗?”
吴平想大声,又怕被小区里的人听到,需要压住声音,最终的结果是,他扯着嗓子,声音又像挤压出来的。
那个已经迫近至眼前的红灯一闪一闪,又一闪一闪,像是在思考。
过了一会,那个声音才响起:“说吧,什么遗愿,我可以听。”
吴平缓缓地说道:“其实,应该让我知道你是谁,是谁通过一架无人机,这样关照我!”
那红灯又一闪,然后“呼”地一声,消失了。
就像某个鬼魂在生气后瞬间消失一般,虽然眼前依然很黑,但吴平知道,这黑暗里,已经空空如也,不再有一个悬空的摄像头在那里看自己。
一切就像断片一样,突然显得虚无一物。
吴平突然觉得自己的身体又重新充盈了力量,脑子也清晰了不少。
他走到那个晕倒的家伙身边,蹲下来,伸出手指探了探他的鼻息。
没问题,他活着。
也许,等不到天亮,他就能醒来,然后晕晕乎乎地自己离开。
吴平离开他,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
这个位置他勘探过多次了,从这里跳下去,没有树木枝桠的阻拦,可以直下地面,那里刚好是鹅卵石铺成的步道,必死无疑。
突然,起风了,高高在上的云层像有散开的迹象。
吴平站到那矮墙上,脚有点打颤。
他极力让自己稳住。
先是双手合十,默念着什么。
然后,他张开双臂,身子往前扑,人,就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