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关系，我只是随口一说。”
老方一副“夏虫不可语冰”的姿态，林一凡的反问就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老方把水杯一推：“话不投机半句多。再见！”
林一凡连忙举起双手，就像是投降的大头兵那样落寞和无奈：“再聊聊！”
老方：“算了吧，我的水喝完了。”
这软刀子般的拒绝让林一凡气结——他是认真的，但对方却像是儿戏。
这时，一份菠萝包和一杯热气腾腾的鲜奶被端了上来。
端餐盘的女人身材上佳面容姣好气度悦人，眉宇间有股俗人勿近的气质。
她嫣然一笑，把包和奶放在老马面前，人就往后退。
这是个有意思的细节，一般这样的消费场所，服务员都是转身就走——能给你带笑就够对得起你在这里花的三瓜两枣了，用不着倒退两三步再转身。
老马的手微微一抬：“芳姐，帮我打包，不在店里吃了。”
芳姐：“打包就不好吃了。”
林一凡赶忙上台阶：“芳姐，他就在这吃，你忙。”
芳姐有眼珠子都没往林一凡这边转一转，就一直照着老方，见老方微微一点头，才走了。
老方既不用筷子，也不用叉子，两手抓起菠萝包就往嘴里送——咬了一大口，然后用餐纸仔细抹了手，再慢慢地搅拌那杯热气腾腾的鲜奶。
这样的鲜奶，无非就是炼乳加开水。
老方似乎很享受这个过程，林一凡看在眼里，未免怀疑自己一直嫌弃这类茶餐厅的鲜奶是不是错了，是不是这里的有所不同，应该给自己点一杯。
“吃菠萝包配鲜奶，一直要等菠萝包完全下到肚子里，包的香味在嘴巴里差不多散尽了，才喝奶，这样奶味就勾着菠萝包的香味。千万别急着一口包一口奶，那都混在一起，什么都不是。”
林一凡认真地看他，也认真听他讲。不得不承认，对生活小节有独到心得并恪守的男人，很有魅力。
林一凡：“这地方你常来？”
老方：“还有八分钟，我就吃完了喝完，我们就此别过。”
言外之意，不是要“聊一聊”吗？你有八分钟的时间。
林一凡深吸一口气：“他叫什么名字？”
老方：“谁？”
林一凡：“跳楼的那个。”
老方：“吴平。”
林一凡：“死了吗？”
老方喝了一口奶：“不知道。”
林一凡顿了一下，目光拼命往他那张国字脸上粘：“不知道才怪。”
老方笑笑：“看来选你是对的。”
操！被挑选这件事本身就让人不爽。
林一凡看老咬第二口菠萝包，然后又是抹手。他这才注意到，餐盘上的餐巾是一小摞，不是一般客人的附送一两张。而老方抹过手，也并不是随手就扔——他把抹过手的餐纸展开，在餐盘的左下角摞好，动作准确而娴熟。
林一凡：“行，老方。你知道吗，我可以躺平摆烂的，什么监控视频，我可不理，什么网贷37万，我可以不还。人都有底线，你们要挟我的，不过是｀杀人偿命’和｀欠债还钱’。”
老方：“不，没要挟你，已发生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林一凡：“你不要总是这套说辞，行吗？我就是想告诉你，有些东西过了底线就无效了！”
老方的鲜奶还剩半杯：“同意。”
林一凡：“你刚才说，警察不会看到那个视频，但那个视频也不会自己消失，你们也不会毁掉，那么，它存在的理由是什么？不过就是为了在适当的时候提醒我，我杀了人，事实上，如果我为此而感到恐慌，也绝不会让恐慌继续下去，我宁可去自首。”
老方：“你打算什么时候自首？！”
林一凡：“你……还有网贷那件事，我是干催收的，所以，所有的催收对我都无效，说到底，就是我凭空损失了几十万，大不了我先不还了，等钱再说，我就当是买房亏了，买股亏了，做生意亏了，这样的亏损，这世上每天都在发生。所以，这件事你也吓不倒我！”
老方把最后一点菠萝包推到嘴巴里，用掉了最后一张餐纸。林一凡注意到了，总共五张餐纸，现在它们虽然皱巴巴的，但也是“你上有我，我上有你”地，躺在一起。
老方：“这就是你要和我聊的全部？”
林一凡：“……”
老方：“你肯定是忘了昨晚上你是怎么过的，我是说，从在街头被两个男人请上车起，到在走廊被撞晕，那个时间段的感觉，看来，至少在你说这些话时毫无意义，对吗？”
林一凡：“……”
老方：“昨晚上，从你看到我起，你并没有被绑住或铐住，但你依然老老实实待着，为什么？”
林一凡：“我那是被你诈了，我以为你们是警察，或者国安，或者什么相关部门，你也说了，你没有穿制服，如果你穿制服亮证件，那就不再有余地。”
老方：“所以呢，现在呢？”
林一凡：“现在我明白了，昨天坐在我面前，你就是穿制服，你的制服就是那套可笑的西装，昨天晚上，你们就是非法拘禁，你们，就是一个见不得光的团伙！”
老方一摊手：“有一点你说对了，我们是见不得光。”
林一凡突然不知道自己这番慷慨陈词的目的是什么，和对方唇枪舌剑的目标在哪里？
老方：“友情提醒你，当什么东西上了轨道，你没有采取措施，它就会一直行进下去，绝不会是现在的位置。从昨晚上，到今早上，到你去银行，到公安局，你的心态发生了变化，你以发生了变化的心态，去判断没有被有效制止或改变的事，大概率只是你此时此刻的草率之举。”
老方把杯里的奶喝光。
林一凡忽然觉得自的视力在虚化，眼前这个人无限膨胀，严严实实地挡在自己面前，自己所能看到的光，都是从他背后透过来的，他的身子挡住了一切。
林一凡把老方喊住的豪气此刻已经消失殆尽，他本意是和这个男人发发狠，表决心，警告他，休想靠威胁让我遂你的意——请记住，当一个人连“杀人”、“欠债”都可以不管不顾，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让他屈从！
很遗憾，这个男人几句话就让自己的心思显得可笑——他又一次让他相信，他已身陷困境。
林一凡：“我去银行，去公安局……你都知道？是不是我在里面说了什么你也都知道？”
老方不置可否，他举起手，打了个响指。刚才的女人很快过来，身姿笔挺，眉眼皆笑，但只对老方。
老方：“芳姐，一会留他在这吃中饭，从今以后，他在这里的任何花销全部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