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姐，芳姐！”
林一凡不管不顾地大声叫唤起来，像个毫无素质的莽夫。
港式茶餐厅本就不是一个处静之地，都是最普通的普通人在这里满足自己最普通的口欲，没有人会刻意去注意什么特殊的文明礼仪，都是本来怎么样就怎么样——从这个角度，这类餐厅其实最便于评估一地民众的习惯和素养。习惯和素养又由经济基础决定，所以，民生经济的冷暖，在这样的餐厅同样得到折射。
只要有心，你会发现很多城市甚至很镇墟的这类以套餐供为主的餐厅，近年来都有向茶吧、咖啡吧装饰风格靠拢的迹象，环境的清洁干净和客人的自我约束相得益彰。
毕竟，近年来经济发展生活水平的提高，大家有目共睹，感同身受。
自我约束，这是素质的基本要求。
林一凡的大声叫唤，属于破坏这种约束，自然令人侧目。
然而，在一片不算特喧闹的噪杂中，虽然林一凡的叫唤声让边上的人感到不舒适，但不会有人听得出他声音里的害怕。
也不知道芳姐听没听到他的叫唤，因为她一直没往这边看，哪怕忙碌中的她也曾朝这边转身。
很快，林一凡看到芳姐消失在柜台边的一扇门里。他急了，想要冲出去，情急之间，抬起的腿重重地硌在桌沿上，硌得发疼。
唐琳快步走过来：“林一凡，芳姐在里面等你。”
林一凡让自己的气息喘匀了，跟在唐琳的身后，跟得不远不近。
唐琳推开那扇门，示意他自己进去。
里面环境一目了然，是个办公加休息加仓储的地方，所谓办公，就是一张白色的板桌，桌子后是张毫不搭调的半新的黑色转椅，芳姐就在那椅子上坐着，和她一桌之隔，是张和大堂里一样的铁艺靠椅。
芳姐脸上没有笑容，此时的她，柳月眉下盈盈地掬着英气，这是个做事情的女人，虽然她拥有比花瓶更动人的容颜。
林一凡心里冽然，他想起了和老方的第一次会谈，虽然那是晚上，或者说是深夜，而现在，是大白天，晃眼的阳光就在窗口徜徉……并且，桌上还有一杯茶给他备着。
芳姐手上拿着个玻璃茶杯，里面的胎菊已然泡开，尽情盛放着美好。
芳姐：“林一凡，你喊我！”
林一凡终归难于平静：“过份了吧，你们对我堂弟做了什么？”
芳姐：“你堂弟，林以晨，他怎么啦？”
果然，这个女人连小晨的名字都知道，果然，我林一凡的里里外外，就没有他们不知道的。
林一凡恨得咬牙切齿：“是你们做的吗？”
芳姐没理他。
她把手中的茶杯放下，拿起桌上的平板，划拉了几下，稍稍皱了皱眉头。
“林以晨，车祸，入院。”
她抬起头：“你想知道更多吗？不急，先喝茶。”
林一凡忍无可忍，他一手把眼前的茶抓起，砸碎在地上，房间里响起刺耳的瓷器破碎声。
茶杯砸了，林一凡也从铁艺椅子上站起来，双手支在板桌上，人就像个发怒的狮子，扑向芳姐。
林一凡：“祸不及家人，你们连这底线都没有吗？”
他的吼叫并不能惊住芳姐。
她只是机敏地，一手拿茶杯，一手拿平板，身体随着转椅转了九十底，然后，又转回来，那意思，就是回避一下林一凡吼叫中飞溅的唾沫。
她把手上的东放回桌上，向他压了压手指，示意他坐下。
有理不在声高，甚至，无声的示意更有理更有力。林一凡发泄也发泄过了，人也只能乖乖的，不好再造次……
芳姐：“你喊我就是要质问我这个吗？祸不及家人！你一个干催收的，你在催收中赚了十几万提成，确切说，蛤是一年又四个月的时间，你赚了十几万提成，现在你跟我喊祸不家人？！”
林一凡像被点了穴，但依然无法消解自己的愤怒：“什么意思，你是在说，你们在以怨报怨吗？我是做催收没错，我是经常以亲人将知情威胁过别人，那你们有能耐，冲我来，冲我来啊，搞我弟弟！”
芳姐手上的平板被她关闭。
芳姐：“林一凡，如果你是来质问我这个，那我没什么跟你说的了，你走吧。”
她口吻决绝，林一凡再纠葛下去，就真的是为了莽而莽了。怒火泄下去后，害怕再次浮上来。
芳姐见他神情已然平缓，也不再步步紧逼，语调也不再那么居高临下。
芳姐：“说吧，我能帮你做什么？”
林一凡完全服软了，哆哆嗦嗦地问：“我叔没事吧，你们没把他怎么样吧？我婶联系不上他！”
芳姐竟然重新让笑容爬上她的脸：“看来，你现在是把我们当成黑恶组织了。国家对黑恶势力零容忍，一会你出门右转，公安局里举报去，有赏钱。”
林一凡的心慌稍稍被她的调侃治愈，心想，叔叔应该没事。
芳姐：“不过，公安局的赏钱没那么快下来，解决不了燃眉之急。”
林一凡彻底服了，她，或者说他们真的可以把自己拿得死死的，当英雄逞好汉，在她跟前，在他们这里完全无效。
他弱弱地说道：“我需要你帮忙，我给你现金，你帮我转一万块给我婶。”
林一凡把现金从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单手推给芳姐。
芳姐：“怎么转，给你，还是直接转你婶的账户。”
林一凡心里一动：“无论是我的，还是我婶的账户，你们都有吧？”
芳姐：“数据而已，都能查到。只是，我现在，真没有。”
林一凡半信半疑地看向她。
她却点亮平板，调出来一个二维码：“来吧，扫一扫，加个好友。”
林一凡照办。
她的账户名叫“清凉一夏”，这和林一凡的“半夏富贵”像是有缘份。
林一凡给她发了个账号：“你直接打到我婶的银行卡吧，她不习惯微信转账这么高的金额。”
芳姐已然变回初见时大姐姐的模样。她在平板上操作完成，然后给林一凡看了电子回单。
芳姐：“好了，你可以给你婶打电话了。”
林一凡不知道该不该感她帮忙。就像你被人逼到了口干舌燥的份上，然后对方给你喝了口水，该气还是该谢？
此时，芳姐却说道：“你弟的车祸，是自找的，怪不得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