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一凡:“自找的?怪不得别人?”
芳姐:“没错,自找的。他是碰瓷不成,反受其累。”
林一凡难以置信。
八百里外的明远县,是有名的果蔬县,哈密瓜、火龙果、芒果、青瓜、豆角、地瓜等,成为当地发家致富的密码,瓜果大王们连片大面积长年限租地种植,有人时运不济,一蹶不振;更有人红运当头或时来运转,一两季瓜果便财源滚滚或咸鱼翻身。渐成气候后,当地不仅村村户户盖起二三层楼房,家用车也像瓦房时代的牛车那般普及,加上外地来的种植老板、瓜果收购老板,名车、豪车压马路越来越平常。
然而,繁荣的底下并非均分,能力有高低目光有长短生性有勤惰,虽然当地人盖房子无论如何都要盖两层起才好意思请客吃饭,但风气之下贫富的差池从未被抹平,有人吃肉必然有人吃汤,更有人只能洗碗。为了出门跟别人一样相貌光鲜吆五喝六,什样的勾当都有人挖空心思去干,比如天下皆知并愤之恨之的“碰瓷”。
你以为“碰瓷”就是变老的坏人或者正在变老的烂人去碰慢行或正在启动甚至仅停在路边的车以行敲诈之事吗?不,这样的“碰瓷”太低端,多数属于烂人诈穷人。明远县的“碰瓷”是高端的,专盯着那些名车豪车,往往这种车从饭店酒楼出来,在路口一个拐弯或路上一变线,正好和一辆普通家用车剐蹭或碰撞,这时候,你想私了,还是报警?大部分时候,都是名车豪车认裁私了,因为上面的老板要么才喝过酒,要么不愿浪费时间,要么干脆默认强龙难压地头蛇的暗秩序潜规则,给钱完事,反正和时间相比,万八千不算什么,当是夜场给小妹小费,或小麻将局上放水了。
芳姐:“你知道林以晨是干这个的吗?”
林一凡应答不上来。
林以晨职校毕业,读的是汽修,在镇郊开了个汽修小厂,养着三个修理师傅四个洗车小工,不缺花销啊,犯不上去做冒险的事。
但芳姐这样一问,林一凡心里还是打鼓,毕竟到目前为止,在他们这里,是可看清看透一个人的前后左右的,他们连你身上的钱将会消失掉都能操作,何况了解林以晨是不是“碰瓷党”!
不能被她完全拿捏,我弟的事我可以亲自问她。
林一凡:“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为什么你才说我身上的一万块钱会消失掉,我就接到我婶的电话,为什么?真的不是你们的安排吗?”
终归婶婶求助的事已经妥善解决,现在只探问究竟,是交流局。而且在对方的神通广大面前,自己的任情绪化都无效,这已经一而再地被验证,所以,林一凡让自己平静下来,在美貌如斯的芳姐跟前,尽可能像是求道解惑。
芳姐也感受到林一凡的变化,她温和的语调就像是给三九天风餐露宿的人一条恰到好处的毯子。
芳姐:“一年半前,神往汽修几乎要开不下去,林以晨找你借钱,你给了他七万,他说这钱算你入股,点十五个点,你要是在外面混不下去了,就回去和他一起管理,有这事吧?”
林一凡对她这种云淡风轻地谈论自己相关事宜的神态,已经习惯,也完全默让自己在他们面前不着一缕没有隐私,他不再愤怒,不再惊讶,他只能暗藏疑惑,等待解答。
林一凡:“是的,如果我人回去,占股翻倍。”
芳姐:“一年后,你叔家破土动工,翻盖三层新楼房,要不是报建有限制,可能要盖得更大。”
林一凡:“都是面子惹的祸,现在楼盖好了,窗帘钱都还欠着人家的。”
芳姐:“你知道盖房子的钱哪来的吗?”
林一凡:“汽修生意红火,钱来得说快也快,就是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多而已。”
芳姐:“一半多都是碰瓷得来的。你这个弟弟以高人一等的驾驶技术,是明远县汽车碰瓷党的后起之秀,不应该说是领军人物,因为他店里有那几个人都有份,各司其职,并且,由于都是当地从小就摸爬滚打出来的孩子,各有三亲六戚社会根基,碰的又都是外地人,可以说是最成功的团伙。”
林一凡终归感到不快:“芳姐,过分了吧,你说的就像,我弟被你说成大隐隐于市的绿林豪强了。”
芳姐的讲述没有被他影响:“其实,他们是最优的汽车碰瓷团队,会驾驶,能修车,成本可控,收益可期。他形成了流水作业,整全镇上的闲散小弟,有人跟踪,有人跟线,有人出击,从选择目标,到得知时机,到定好线路,有条不紊,厉害吧?”
她这种说别人趣事的口吻,还真让林一凡听进去了。他甚至暗暗为弟弟竖拇指,同时,未免担忧,既然他的事被芳姐他们知道的如此清楚,那么,离出事也不远了。
所谓出车,不是指受伤,而是被帽子叔叔连锅端。
芳姐:“放心,我们知道,不等于警察知道,特别是,他针对的那些名车豪车老板,事后也没人愿意报警投诉,因为对他们来说,多一次不如一事,花事挡灾,不仅是他们的行为方式,更是行世信仰。”
林一凡张大嘴巴,这芳姐和老一样,都有读心术,都能听到看到自己心里正在想什么。
芳姐:“并且,我们不可能向警察报案,虽然我们什么都知道,但我们什么也不能说。”
林一凡:“为什么?”
芳姐:“这个也不能说,除非你是我们的一份子。”
又来了,搞来搞去还是那一套,“你是老方看上的人”,“你是被选之人”。只是,此时此刻,林一凡她的当面招募不再反感,因为接二连三发生的事,已经完全把他心里“我字当头”的锐气磨掉,他开始对这个“神秘组织”感兴趣,有畅想。
芳姐似乎并不是要正式邀请他成为“我们的一份子”,她只是顺口一说,因为她说了这么多,仅是为了解答他最初的“愤怒之惑”。
芳姐:“所以,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提前告诉你,你身上的一万块会在今天消失了吧?”
林一凡:“为什么?”
在芳姐看似说故事,又像是谆谆善诱的话语中,林一凡恍惚能看到答案的模样,但却无法清晰,依然云里雾里。
是啊,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