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芳姐站起来,踱步到窗口,撩起窗帘往外看。林一凡抬眼望过去,阳光恰好给她的曲线镶了边。
芳姐转过身来,双手环抱在胸脯下,在逆光的视线晕化下,她显得既动人又神秘。
芳姐:“其实,理由不难理解。我们知道他们新近盯上的是什么人,比他们更知道那个人的行为习惯,也能提前预判他们的行动计划,我们会在算法模型中叠加他们的风险概率,判断他们将会出事,当可能性超过百分之九十,这事就可以判断为YES。”
这样的说辞,这样的桥段,林一凡不陌生,从读书年代到现在,他在无数影视剧里见过,那些高明或不高明的剧作家们,千方百计想让观众相信,AI算法才是这世界最终的主宰,AI机器人才是这世界的奴隶或主人,然后,观众们在沉浸或半沉浸乃至完全脱敏中,当戏看。
现在,这种戏码发生在自己身上了,或者说,自己在亲身经历这种戏码。
林一凡:“可以算出他会出事,怎么算我婶没有钱交住院押金?”
其实,还有更多问题要问,比如说林以晨每次碰瓷都是驾驶员吗?谁是策划统筹?这次为什么出事了?出了事怎么是自己要交住院押金,不是说那些被碰瓷的老板都会服软私了吗?还有,既然林以晨是团伙作案,他的那些兄弟呢?一万块说少不少说多不多的,那些家伙凑不出来,还得要婶婶亲自操心?是不是这次碰瓷惊动警察了?
芳姐远远地看他,像是这样看更具全局观。
芳姐:“你婶是个难得的好人,儿子开汽修店,家里盖房子,她把自己的钱全拿出来了,当然,确切说是能动的钱,存活期的钱,存定期的还有一些,她舍不得动,因为她知道只要开口,你肯定帮她。”
她说得对。要是叔叔电话打过来,林一凡可能还要多追问几句,要想一想。婶婶电话,那是不管三七二十一,要先答应下来的。
林一凡:“我叔呢,为什么我婶打电话没接?”
芳姐:“他打了通宵麻将,早上和朋友喝了两口,现在还在宾馆呼呼大睡。”
林一凡:“哪个宾馆,我让我婶去找他,我婶该急死了。”
芳姐摇摇头,坐回转椅上来:“不能告诉你,放心吧,他没事,你弟也没什么大事。”
为什么不能?林一凡此刻的感觉就像是孩童在滑梯上往下滑,正开心时,被人一手拉位了。
芳姐:“我们知道这些,但不能告诉当事人,也不能影响当事人,不能因此让当事人获益或受损。”
林一凡:“又是不能改变历史进程,不能让时间空间发生扭曲那一套?”
芳姐:“随便,你怎么理解都行。现在,我们结束了,我帮了你的忙,我告诉了一件事情的一些原委,你欠我一个道歉。”
林一凡:“道歉?”
芳姐:“是的,道歉,你刚才对我有多生气,现在就应该向我表达多大的歉意,不是吗?”
她说得对,如果手里有杆枪,在知道堂弟出事的那一刻,也许他会扣扳机。
林一凡:“对不起,芳姐,也谢谢你。”
芳姐还真的在乎这份歉意,她心满意足地笑了。
芳姐:“行啦,我出去忙了,现在已经是饭点。你要想缓一会,就一个人待着,缓够了再走不迟。”
她竟然没有留他,而且,是在跟他说了那么多的前提下,没有留他。
似乎她完全不在乎他此刻的心态变化。
此刻,他已对芳姐及她身后的组织有了不同的感观,从一开始的震惊、恐惧、到惊慌、愤怒、置疑,再到现在已经是接受、佩服。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真的被一股异化于已知社会系统的力量关注上了,而且这份关注的初衷就是想他同行。
有了这样的心态变化后,你开始有小算盘,如果我应允了他们,是不是那份网贷就可以取消掉了,就算为了那三十几万,也值得自己做一个迎合他们的决定,哪怕到目前为止,他并不知道他们邀约同行的目的是什么?
老方说过:站到老马的对立面来!
这个表述语焉不详。什么叫站到老马的对立面来?老马只是一家催收公司的主管或者说是经事人,有什么能量或者说有什么资格需要一个“神秘组织”立在他对面?
行,反正,不管如何,他们所说的事一件件一桩桩,都被应验为不是虚言,不是空话。相信自己的身无分文且无处求助也会是真的,不必犟到真的离开这里后,发现连饭都没得吃才又回来,那更没面子。
聪明点,当机立断吧。
林一凡:“芳姐,我留下来!”
芳姐已经走到门口,听他这么说话,把拉开的门又关回去。
芳姐:“你说什么?”
林一凡:“我说,我留下来。”
芳姐:“哦,行,没问题,我让唐琳给你送份鸭腿套餐进来,你要想吃别的也行,只要不嫌弃,随便点,但不能浪费。”
她真的像个温和的大姐姐,对小弟弟之前的所有行为或话语都完全释怀,并且,不会把对他的期望和要求挂在嘴上。
林一凡只好再次强调:“姐,我是说,我留下来。”
芳姐的脸色变得肃穆起来,她走过来,林一凡也赶紧站起来。
芳姐:“你是说,你愿意加入我们?”
林一凡:“嗯,如你们所愿。”
芳姐:“为什么?”
林一凡心想:这是个讨厌的“为什么”,之前你都说过了,我是被老方选定的人,我自己不知道自己被选中的理由,你该知道吧?就算你不知道,老方肯定知道。所以,老方需要你经手的,无非就是我答应加入罢了,我的理由并不重要,不是吗?
林一凡带点孩子气地回她道:“我也不知道。”
芳姐看着他的眼睛,不说话。很明显,她不满意这个回答。
芳姐又坐回那个转椅上去,甚至,她重新点亮了平板的屏幕。
“告诉我你的理由,”芳姐说道:“虽然,我们有接纳你的理由,但我也需要知道你的理由。”
林一凡有点不快:什么叫接纳我?不是我主动上门找你们,是你们主动找我的好不好!
脑子急转了几圈后,他沉声对她说道:“理由很简单,起码,加入你们,我可以免去那三十七万网贷负债,不是吗?”
芳姐的反应很严肃:“那笔负债当然可以免掉,但有个前提。”
林一凡:“什么前提。”
芳姐:“唯有人死了,债才可以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