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一凡坐在最偏僻的一个位子上,那是最靠北的地方,与洗手间通道只隔着一个柜式空调。
那空调已经坏了,放在那里只是为了发挥隔断的功能。
与空调相对而立的,是木头花架,上面还真就摆放了几盆真正的绿植。花架和空调就构成了一个短短的通道,通道尽头冲着中间割开的麻质布幔,上面画了个大圆,圆里是个“净”字。谁都知道,掀开布幔就是洗手间。
“你不必坐这里的,这个位子一般没人坐,我们都随手放一清洁桌面的工具。”
唐琳有点苦口婆心,但林一凡却不为所动。
林一凡:“以前在家,每逢年节祭祖拜神,你知道我叔都在哪些地方插香吗?”
唐琳:“都有哪些地方?”
林一凡:“我给你数一数啊,祭桌上祖宗神牌位五柱香;祖宗神牌位的右侧是南海观音神位,三柱香;祭桌底下,供的土地公神牌位,一柱香;然后是大厅门框左右各一柱香;外面家门口一柱香;另外还有两柱香,一柱在厨房,另一柱,就插在厕所门口。”
唐琳睁大眼睛:“厕所还要供香,为什么,拜谁?”
林一凡:“看你不懂吧,厕所有厕神啊。大家只知道靠近洗手间味道不好闻,却不知道,靠近洗手间,是靠近神。”
唐琳哈哈大笑:“你还真能掰扯,这也能扯到神。”
林一凡朝上一望:“在我们的文化里,头顶三尺有神明,为什么我们的文化是全世界唯一从远古延续下来的文化,因为我们的神无数不在,各司其职,无论在哪里,在什么角落,都有相应的神看护。”
唐琳见他显得认真,觉得再大笑就失态了,下意识地把笑收回来——已经奔放的笑哪能轻易收回,只好化作脸颊上两朵红云。
唐琳:“行,那就在这里坐吧,与神同在。只要鸭腿饭,不要别的吗?”
林一凡一眨眼睛,点了点头,算是确认。
由于是午饭高峰,人多嘈杂,芳姐建议他就在那办公室里用餐。
这是个合理的建议。甚至,从为芳姐考虑的角度,他吃的免费的午餐,不出去吃,等于给店里腾出一个位置给付钱的客人。
但芳姐关于“死亡”的解释,让林一凡坚持要出来吃,并主动要这个一般人不愿坐的位子。
“唯有人死了,债才可以消。”
毫无疑问,芳姐这句话所给予的打击不亚于看到那个“天台杀人”视频,打击之外,还有被羞辱之感。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如果加入他们,连无中生有的网贷债务都不能消除,加入的意义是什么,凭什么?
并且,有话不能好好说吗,一下子就论生死,捉弄谁呢?
看林一凡的脸一下子掉在地上,芳姐只好慢慢帮他拾起来。
芳姐:“怎么,吓到你了?死亡其实可以有很多种。当然,不必唱高调,所有人了然的死亡的共有形式是,这个人消失了,对吗?”
云山雾罩,林一凡无言以对。
芳姐:“那么,这个人的消失,体现为什么形式,你知道吗?”
诡辩之道,林一凡听之任之。
芳姐:“无非两方面,一是熟人的世界里,这个人消失了;二是社会管理体制里,这个人的身份信息被注销了。”
言之有理,林一凡为之一振。
芳姐:“事实上,这个世界很大,熟人只是这个人曾经路过的很小的圈子,个人身份信息的注销,也只是社管理体制的固定程序,然而,就因为他们都见不到到他了,就因为社会身份信息注销了,这个人就死亡了,这个逻辑貌似顺畅,却有着大漏洞,要是他依然在熟人的世界外活着呢,要是他在使用另一套社会身份信息呢?”
醍醐灌顶,林一凡恍然大悟。
林一凡:“你说的是特工吧?明明档案已经显示死亡,但却在另一个地隐姓埋名,直到因为什么事什么人,重出江湖。”
芳姐不接话,只眯着眼睛看他。
林一凡还不明就里:“可是你刚才说的是死亡,现在说了半天不死……”
突然,林一凡一拍大腿:“明白了,你是说社会性死亡,你是说我的网贷债务需要社会性死亡才可以消除。”
芳姐叹了口气:“唉,还算聪明。”
林一凡像是心窍被捅开了:“所以,加入你们,需要社会性死亡,对吗?”
他神情有些黯然,芳姐都看在眼里。
芳姐:“所以,加入我们,不是空口白牙应允就好,而是你要成为另一种人,锤炼另一份意志。”
林一凡:“有必要这样吗?”
芳姐:“你告诉我,除了把债消掉,你还基于什么样的认知加入我们,我们是什么?”
林一凡明显被问住了,而且,有种被心仪之人揭露自己实在浅薄的窘迫。他目光躲闪,不敢和芳姐对视,又不甘离得太远。
终于,他在目光的躲闪中找到了可以交付的答案。
林一凡:“你们,就像那个监控摄像头,高高在上,洞察一切。”
芳姐眼神朝上一闪,她不必转头,都知道从林一凡的角度,看看到天花板的角落里有个不起眼的摄像头。
芳姐:“如果我们是摄像头,你要怎么样才能和我们一样成为摄像头呢?”
这不是一个需要林一凡提供答案的问题。只听她继续说道:“这意味着你要离开人群,在一个相对超脱的角度上才行,因为只有这样,你才能像摄像头一样,看得清,看得广。”
说的是道理,只是语气过于煞有介事。
林一凡也摆出一副肃穆的神情,说道:“你们就像是人们头顶上的神明,对吗?”
说是肃穆,但掩饰不了他话语间轻淡的嘲讽——或者说,无论是对谁,说他是神明,肯定是带着调侃意味的。
芳姐认真地回他道:“不,我们不是神明,但这世界需要相信有神明。我们所处的人间,不应该只是遵循某种规则,然后在程序化的行为中,经历四季晨昏。”
这已经是形而上了。
但林一凡完全被好震慑,他在内心里反思,自己所谓加入他们的决定以及这个决定的初衷是多么的轻浮,他为此而感到汗颜。
芳姐又说道:“比如现在,在外面吃饭的人们,你能看清楚他们吗?如果要看清楚,你是不是需要一特定的,看的角度?”
林一凡脑子急转:“其实,我到现在为止,并不知道你们是做什么的。”
芳姐含着笑:“我们是开茶餐厅的,今天的课先上到这,我得出去忙了,我让唐琳把你的饭送进来。”
芳姐出去了,独留林一凡在屋里愣神,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像是在锅里涮过一遍的鱼。
唐琳很快进来招呼他,没想到,他坚持不在屋里用餐。毕竟和唐琳没有过深入交谈,他只能给她一个看似俏皮的理由。
的确,坐在现在这个位子上,店里用餐的人似乎都离得远了一点,但他们又近在眼前。更妙的是,无男女老幼,各色人等,无论他们吃的是什么饭,洗手间成为他们的公约数,细细观察,上洗手间的人们,比他们做其他任何事的时候,都要纯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