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死得早，我妈……我没有妈妈？”林一凡冷冷地说道。
唐琳：“哈哈，没有妈妈？谁会没有妈妈，孙猴子都有妈妈呢，何况是人。没有爸爸我就信。”
一般人听到林一凡那样说话，就知道那是一个不愉快的身世故事，肯定就躲开不去触碰了，这唐琳倒好，装傻充愣，哪壶不开提哪壶。
林一凡心想，看来之前以为她懂分寸是种误会。
唐琳：“你知道为什么可以没有爸爸吗？”
来不及对自己的心绪做自我按摩，听她这样问，林一凡只好顺嘴回她：“为什么可以没有爸爸？”
唐琳：“因为爸爸找不到，或者分不清啊，现在的年头，地可以动不了，但架不住来过很多牛。而牛来过就走了，谁知道哪头牛播下的种子开了花结了果。”
我靠！林一凡差点没背过气去，要不是在高速路，他得一脚把车刹死，高低给她一点颜色看看。
唐琳却毫无知觉地又问：“那你知道孙猴子的妈妈是谁吗？”
林一凡不好气，不想理她。没想到，唐琳是真不客气，用手指轻轻捅了一下他的右胳膊。
唐琳：“别装听不见，回答问题，哈哈哈。”
林一凡沉着脸瞥了瞥她：“别闹，开车呢！”
唐琳的笑根本就没停：“哈哈哈，孙猴子的妈妈就是石头啊，他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嘛，哈哈哈……”
她是笑嗨了，刚才是捅他胳膊，现在直接一把抓上去了，林一凡能感觉到她手掌的柔若无骨，柔若无骨间，有种婴儿般的力道传过来，和着她那停不下来的、心无旁骛的笑声，顿时让他感觉必须画地为牢、绝不能越雷池半步，于是这边身子只能麻掉，那胳膊别提动弹也别提挣脱。
可他的确是生气了呀！怎么可能有人当面这样说别人的父母辈？而唐琳竟像是在说什么高明的笑话，所谓人情世故，在她这这么虚无吗？什么样的出身养出这样的姑娘？何况，她可是在茶餐厅里当服务员，迎来接往的，这么不懂事……
林一凡思考的齿轮偷转动，越转越快，盯着前方的眼睛更是全神贯注，一副我要专心开车，懒得理你的样子，唯恐唐琳看穿了，是他不敢动……
不曾想，唐琳的笑声自然收尾后，挂在他胳膊上的手，已经是一粉掌拍在他肩膀上。
唐琳：“别装了，知道你生气呢！”
然后，她把手收回去，放在身前，不再说话，倒像是别人惹她生气了。
林一凡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就是觉得很不得劲。
林一凡：“唐琳，我……”
唐琳似在想着什么事：“凡哥，你是生气的，你也一样容不得别人言语间对你的妈妈有所轻慢，所以，不要再说你没有妈妈之类的话。”
林一凡心里一惊，想不到唐琳有这番沉甸甸的话等着自己。
林一凡：“那你呢，你爸妈都好吗？”
唐琳叹了口气：“我妈被我气病了，我爸在医院照顾她。”
她抬头看向林一凡：“父母恩是我身上最大的债，我永远也还不了。”
林一凡心想，唐琳既然和方伟、刘芳在一起，应该也是实现了社会性死亡的，只是不知道她的形式……
唐琳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幽幽地说道：“他们，和我，断绝了关系，一年两个月又三天，现在，他们应该习惯了没有我这个女儿了。”
唐琳又说：“其实，我知道，我弟依然不放弃找我。”
林一凡：“你不能让他找到！”
唐琳突然又笑了起来：“他找不到我的。有一次我就在离他五十米的地方看着他，我看他的一举一动，他现在变丑了，不像小时候好看，但真的，像个男人。”
林一凡不知道怎么接这话茬，就不接了，唐琳也不再说话。
车很快滑进一个服务区，白木岭服务区。林一凡把车停好，这才看到一直坐着陷在沉默中的唐琳，眼睛里噙着泪。
林一凡先是心下一慌，然后立马觉得不必声张，抬手抽了张纸给她递过去。
唐琳也不掩饰，带着泪笑了，大大方方接过纸巾，用纸巾点了点眼角。那眼睛红红的，像是刚揉过沙子。
唐琳：“其实，我弟不知道，现在这样最好，爸妈不再因为我而动气，大家都变得安祥，就像真正的家应该有的那样。”
看林一有点愣，她又说道：“凡哥，其实你也挺好的，你叔你婶你堂弟堂妹，多好的家。”
林一凡把话听进去了，在心里稍稍一琢磨，又觉得味道不对——毕竟那是叔叔的家，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但她唐琳既然说了，自然是知道自己就是在叔叔家长大的。
这帮“在别人头顶当神明”的家伙，真不知道唐琳对自己的家了解有多少，会不会比自己了解得更多？
心忖之下，林一凡内心里打了个冷战，难怪唐琳可以这样坦然地跟着自己回来，满打满算，和她见第一次面到现在也就六十多个小时。
唐琳并不理会林一凡脸色的阴晴不定，她把那张沾了泪的纸揉成一团抓在手心，车门一开就跳下去，人也变得阳光起来。
唐琳：“凡哥，我请你吃冰棍吧。”
林一凡：“不用，我一会去买水，给你带冰淇淋。”
唐琳：“不用，我就吃冰棍，我去买，我请你。”
林一凡不再勉强，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洗手间走，看着她柔软的腰肢在自己前方两米跳着舞，他不得不承认，心间有股幸福感在蔓延开来。
重新上路了。
唐琳问林一凡，要不要换她开。林一凡说不用，下个服务区再说。
唐琳：“你的意思是，我们每个服务区都下吗？”
林一凡：“你不想？”
唐琳：“你不嫌慢，我都行啊，你怎么着我都行。”
林一凡：“那就慢点呗，难得走一趟。”
唐琳：“你是想说难得回去一趟吧。”
林一凡点点头。
其实，他心里想的是慢一点到家，每个服务区都停一停，这样可以多点时间和空间给两个人相处，这会让两个人看起来真的男女朋友。
唐琳：“那像我们这样走法，到明远县得晚上八九点了。”
林一凡：“没事，安全第一，安全才是回家的路，快，不是。”
唐琳会心一笑。
林一凡突然问道：“这车里，是不是都有监控的，我们在车里做什么说什么，他们都能听到，看到。”
唐琳：“谁，谁们？”
林一凡：“当然是你说的那两头狮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