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远第一人民医院，不客气地说，这里算得上是县城的僻静之地。
这是它的宿命，小病各镇卫生院及各村中诊所就能搞定，大病三更半夜都上省城了轮不到它。
来找它的病人，一是住县城且病不大不小的，二是实在没钱只能就近把它当生命最后一站地的，三是打架斗殴意外事故没轻没重不必去省城又对各镇卫生院没信心的。
林以晨属于第三类人。
并且，他能成为第三类人也算是宿命，因为他手术一般说来三甲医院才敢做，县级医院是二甲，遇上这种程度的伤，会建议转院。
明远第一人民医院不会，因为这里的骨科是真的敢作敢为。甚至有人吹牛说，明远一医做不了的骨科手术，到省城也白瞎。
有故事性的说法是，建国后，明远一医的第三任院长就是个骨科专家，因为秘而不宣的男女风化问题，被贬谪到明远，结果在明远一医创立了毫不含糊的骨科。
这也让明远一院曾经在民间享有盛誉。特别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小青年们无所事事，唯有江湖才能盛载他们的雄性荷尔蒙，以拉帮结伴打架斗殴为能事，骨头越硬越需要修理，明远一医的保驾护航堪称造福了一代人。
那一代人，就是林一凡的父叔辈。及至他们这一代，骨头再硬也得臣服于钞票硬。钞能力的全民性崇拜，是社会发展的指标之一，也得年代革新的分水岭。自此，社会治安好了，都忙着想法子挣钱，没人有心情挥拳头。
也正因为这样，林一凡的叔叔经常嘲笑自己的儿子：“人混江湖，你和陈朋也想混江湖，你们哪里知道真正的江湖是什么？”
然而，毕竟“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林以晨的江湖虽然和爸爸的不同，但却真实存在。
不是每个住院的人都能天天有兄弟陪床陪夜，根本用不上家里人的。甚至，每天都有人专门回家替妈妈把老火骨头汤送到医院来，不然，按他妈的韧劲，每天给儿子炖汤，还要来回跑，不够累的。
并且，年轻人阳气盛朝气足，兄弟就能让冷清的病房热闹起来：女护士们这几天也心情大好，她们不再是陈旧楼道里往来飘忽顾影自怜的天使，而是时时有人注目、搭讪、打趣、吹捧、调情的青春靓妹。
总之，林以晨的病房成了最具生气的所在，在遵循医护重地不得喧哗的原则底下，时时流溢着青春的肆意。
然而，今天上午气氛有点不同。护士陶丽芬进去给林以晨扎针输液，见里面除了仰躺悬腿的林以晨，还坐了五个人。
三张床的房间，只有林以晨一个病人，另外两张床，也成了他的自留地。据说，科室主任给护士长打了招呼，只要保持必要的整洁和文明，不必干扰林以晨。
这无疑让林以晨很有面子，在不知道他是“碰瓷党”，只知道是出了车祸的情况下，所有的值班护士都高看他一眼——他上面有人。
“哎呦，今天开董事会啊？”陶丽芬调侃道。
林以晨冲他轻轻一笑，张嘴却说：“别闹，我们在等一个重要的人。”
陶丽芬笑到花容失色：“是等董事长夫人还是董事长啊？”
离林以晨最近的那个小伙一甩半长的头发：“你就是我们的董事长夫人啊，要把我们林董照顾好，特别是晚上不能空虚寂寞冷。”
陶丽芬：“这个好办，我跟夜班护士交待一下哈，我是白班。”
她的笑声就像根无形的翅毛，挨个从在座的每个青年的脸上拂过，每个人都眼眉谐笑，心里发痒。
然后，她就真的像根翅毛一样，飘走了。
林以晨：“老五，你已经很久没见我哥了吧？”
他冲坐在离门最近的小伙喊道。
那小伙点点头，也没说什么。其他四个人，目光虚空，也不知道在看啥，反正大家就是一种无可奈何地死等的神态。
林一凡没想到自己会睡了个大懒觉，关键是，唐琳也不例外。他们到医院已是上午十点。
在门外从观望镜往里看，里面人不少，林一凡心里有些不悦：都把自己搞成重伤员了，在医院还是吆五喝六这一套。
门一推开，里面的人除了躺着的林以晨，都站了起来，没什么声，先送上笑，深浅不一。
“哥。”
门口的老五唤了一声。
林一凡立刻认出他，手也搭上他肩膀很自然地搂了一下。
林一凡：“都是小晨的朋友？一起过来的？”
唐琳跟在林一凡的身后，手里拎着个果篮，见这形势，也不着急，安静地贴着门看林一凡和大家打招呼。
林一凡的话茬没有人能及时接上，倒是林以晨的目光拐着大弯发现了贴在门上的唐琳。
林以晨：“嫂子，嫂子好。”
林一凡只好让开身子，让唐琳暴露在众人的目光里。
唐琳身姿挺拔不卑不亢笑容火热。
唐琳：“哎呀，好热闹，林以晨，你这是住院，还是开班会啊。”
林以晨示意自己身边的兄弟把床摇起来。
林以晨：“没有啊，嫂子，他们都没见过省城美女，非得挤过来看……你别怪我，哥。”
林一凡已经到了他身边，一只手向后伸，拖着唐琳的手。唐琳目不斜视，就看林一凡的手抓着自己，也省得要去应付旁人。
林一凡放开唐琳，作势要扇林以晨巴掌，林以晨双手交叉，当真护着脸。
林以晨：“嫂子，你看我哥这火气。”
唐琳真真去扯了林一凡的肩膀：“你哥就是欠收拾。”
大家都笑了。
看饱了林一凡的无可奈何，林以晨才说道：“好啦好啦，我不背锅了，我哥来了，你们有什么自己跟他说……哥，他们是找你的。”
林一凡神情稍有黯然。
老五：“哥，我们有事想你帮帮忙，本来想去酒店找你，或者回村里，但晨哥不让，让我们在这边等你。”
林一凡两个问号向林以晨投掷过去。
林以晨马上收起笑容：“妈的，到酒店堵我哥的门，像话吗？回村里？我妈看到你们一堆人来找我哥，肯定又得胡思乱想。”
林一凡：“所以，是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