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朋的尸体躺在白极塘的堤坝上,几个白袍医护把他移到担架上,又移到救护车上。
警察的警戒线把堤坝两端都堵住了,谁也过不去,不多不少的人只能挤着,远远地看不清不楚的热闹,救护车要走了,他们还得着急忙慌地让出条路来。
实在话,热闹是真没有。
白极塘是个半天然水库,同时也是个不祥之地。
老人们说,这里是万人塘。
东洋鬼子祸害当地的那些年,男女老幼无论枪击的、刺刀捅的还是用了毒的,最后都扔在这里。
这里的水,有股说不上来的恶臭,直到建国后,乾坤倒转,加上它也被扩建,成为水利水库,味道才消散去了,水色也渐渐澄明起来。
但每逢清明或中元节,以及正月十五,总还是有人来这里烧点纸钱送点衣服,路过的都见怪不怪。
这么多年过去,那些埋在地里的骨头都被要求迁到统一的公墓里去,从住棺材到住小盒子,塘水里的人也终于鲜见被人祭奠,水色澄明的白极塘竟成城外一景,有中小学的老师会领着学生们来这里写生,平时钓鱼的人也多起来。
这个“多”,也是个很有意思的过程。
一开始,钓上来的鱼会被放生——开这个先例的,是明远中学的一个退休老师,姓王。王老师说,他把鱼钓上来只是想问问水底的人好不好。
王老师仙去后,钓鱼的人开始三三两两,他们会点烟当香,扎在水边,意为祭奠,钓上来的第一条鱼,会放生,算是打过招呼。
随着日子渐渐拉长,以上这些都不再有人沿袭,白极塘才算真正迎来自己的好钓时光,这里水美鱼肥,来过的人只要有空就会再来。
只是,在越来越长的日子里,“白极塘收人”成为周遭人们的传说——每一年,都会有一两条人命交待在白极塘,要么是不知深浅好赖下水游泳的,要么是骑车或以任何方式从塘边过路偏偏失足落水的。
更有鼻子有眼的说法是,白极塘里有长得像猴子的怪物,力大无比,会把人或车从塘堤拖下水,有人亲眼看见它把一辆“解放牌”拖下去,那也是白极塘发生过的最大一起车祸,三个人就此丧命。
只要还有别的路,轻易不走白极塘,这是明远县各式司机的共识。
只是年轻人总是不信邪,他们总是驾着摩托车电掣风驰,从塘堤上呼啸而过,特别是车后座上带着妹子的,以炫技的方式飞驰白极塘,是彰显男子气概的重要方式。
在林一凡的成长记忆里,命丧白极塘的,不乏摩托骑士。
林一凡:“白极塘只收男丁不要女仔,你他妈的,车上没带姑娘,跑来这里干什么?!”
人群中,林一凡表情痛苦,他的自言自语被挤在身边的唐琳听得清清楚楚。
陈朋是骑摩托车一头扎下塘堤死的。救护车把人拉走后,警察没有撤,而是在水里打捞陈朋的摩托车。
现场的人群也开始被警察劝离,因为交通要恢复要保障,挤在坝堤上迎送过往车辆,实在危险。何况,跑到这八里地来看热闹的人们,都是开车的,以摩托车或电动自行车为主,人不走,他们的车就会在坝堤两头堵塞。
小汽车更加不允许滞留,警察吆喝道,再不走,就拍照抄牌了。
林一凡和唐琳就是开始来的,那辆航班来的四个圈又见世面了。同行的有李瑜,林以晨让李瑜领路并开车,就好像林一凡已经忘了白极塘怎么走似的。
三人行,唐琳一个人坐在后座,副驾上的林一凡像变了个人,远看那张脸是沉默的,近看那张脸却有些扭曲,两个眼窝子装载的,是冥府的光。
李瑜:“凡哥,我们去哪?”
林一凡:“你开快点,看能不能跟上那辆救护车。”
李瑜没问为什么,就可劲儿踩油门。只是这油门也踩不到哪去,总是速度刚要起来,又得踩刹车,毕竟,路不是他们自家的。从白极塘堤过田野,历乡道,再上县道,医护车的影子终归不见。
李瑜单手打方向盘,不知道给谁打了个电话,然后告诉林—凡:“哥,车往宾仪馆了。”
林一凡:“我们也去宾仪馆。”
车里气氛过于沉重,唐琳终于忍不住。
唐琳:“昨晚上不是还好好的吗?我们走时他已经醉了,那老板说这种情况他见惯了,会照顾他在店里睡的嘛,怎么人就……刚才那个人,真的是陈朋吗?”
的确,在塘堤上其实是看不到死者的脸的,虽然衣服和昨晚上的很像,但谁又能保证不是撞衫呢?
林一凡没搭她的腔,李瑜也是。
唐琳:“再说了,一样凌晨一点已经喝醉了的人,有什么理由大上午的骑摩托车到那水库……”
林一凡还是没搭理她。这时候要是李瑜再没反应,就显得不尊重、没礼貌了。
李瑜:“嫂子,那里是白极塘。”
唐琳:“白极塘,白极塘怎么啦,没道理嘛。”
李瑜:“啤酒对朋哥来说,醉不到哪去的,一般早上六七点就完全醒酒了。然后,他经常开摩托车去报罗村拿五脚猪肉,白极塘是必经之路……”
林一凡打断他:“为什么不开车去,为什么要骑摩托车?”
李瑜:“摩托车方便嘛,谁去报罗村串门不是喝两口的,怎么还敢开车来回,骑摩托车就不怕……”
这应该是个足以说服林一凡的理由。但唐琳不明就里,她只一点屁股粘在座位上,人完全前倾,脑袋已伸在前面两个座椅之间,可以完全看见林一凡和李瑜的侧脸。
李瑜开车,眼睛扫了一下唐琳从后面伸出来的脸,开车的专注度又提高了十分。林一凡能感觉唐琳的鼻息快喷在自己的脸上。为唐琳答疑解惑这件事,他躲不了。
林一凡:“报罗村是个黎寨,黎族人喜欢喝酒,养的五脚猪杀了后,也是自己吃一半卖一半,要是不陪着喝几杯,那猪肉不见得能卖给你。”
唐琳叹了口气:“可怜的人,宿醉了还要爬起来为食店的生意奔忙,偏偏就出意外了。”
不料,李瑜却接话道:“谁知道他是不是自己扎到白极塘里去!”
唐琳能明显感到林一凡闻言身子一抖,她自己也倒吸一口凉气。
林一凡:“你是说,陈朋自杀,这样的话不要乱讲,知道不知道!”
李瑜声音很小,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也不一定是自杀,是因为,因为,因为被逼的,他只能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