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朋的食店叫“路边食光”，就是在路边，是紧贴明远汽车站的一条横路。
这样的路，食店当然不止一家。现在宵夜时间，也是各家灯火染炊烟，一开车门就能闻到宵夜摊简单粗暴的焦烤味。
毕竟不是主干道，路窄且短，也不是夜宵聚集地，放眼一望，也就四五六七家在卖，无一例外都把煤气炉子支到店外面来，走近了，呼呼作响的炉火声竭力撑着气势。
唐琳：“那，更热闹的夜宵点在哪里？”
陈朋：“就是我们刚才拐进来的乐民路，再往前五百米，是明远夜市，夜市的旁边是步行街。明远的夜宵就以那里为中心，向周围一公里扩展。”
一公里？那就是就，“路边食光”还在有效范围内。
陈朋又补充道：“不过，真正懂吃的本地人都不会往步行街那边钻的，就在像我们这种小街小巷里的，才是真正正宗和好吃。”
唐琳从一个小纸巾包里掏出两张纸，细细地把他们围坐的小木方桌的一样了一遍——在火红的灯光下，那桌子油光发腻，似乎用刀子能刮下两斤油来。
陈朋去到灶火那里，就着露天摆放的菜台和老板指指点点。
林一凡把唐琳的动作都看在眼里。
林一凡：“这样的环境，你，能习惯吧？”
唐琳：“能啊，在哪吃宵夜不是这样。”
陈朋回来坐下：“不知道嫂子喜欢吃什么，我就让老做了几样最拿手的。”
唐琳：“谢谢朋哥。”
陈朋双手合十：“叫小朋或陈朋，不然，凡哥不打我，以晨也不会放过我。”
三个人不着边际地扯着，很快，先端上来的是炒田螺、炒鸭下巴、炒空心菜，以及六罐啤酒。
唐琳把摆到自跟前的啤酒和杯子往林一凡那推。
唐琳：“你们哥俩喝，我负责送你们回去。”
陈朋手往店里指：“没事啊，我好办，这里面有折叠床，能凑合，你们尽情，到时候代驾到酒店，车就放在酒店。”
刚才从酒店过来，用的是陈朋的车。
林一凡故意挑陈朋的不是。
林一凡：“意思是，我们喝大了，你也不准备送我们回酒店，自己摊在这里，我和你嫂子自生自灭呗？”
“嫂子”二字落地有声，嘴里说着，目光也不敢看唐琳，说完才笑着看她，却刚好遇上唐琳笑眯眯地看他。
陈朋也哈哈大笑，举杯自罚。林一凡并没有真的端着当“哥”的架子，自然陪他喝，一来二去的，话也渐渐不那么客套，进入话当年，叹眼前的常规轨道。
唐琳不插话，除了不失时机地送上认同、赞叹、同感、讶然等表情，基本上安静地在数田螺，嘬鸭下巴，等鸟粥热腾地端上来时，四罐啤酒已被解决。
林一凡给唐琳的碗里盛上粥，不忘叮嘱她，烫，慢点吃。他要给陈朋盛，陈朋却把勺子从他手里操过去，给他盛，然后给自己盛。林一凡顺水推舟，还往陈朋的粥里先加了小咸菜，然后才加自己的。
所谓鸟粥，其实是鸽粥，鸽子笼就在灶火的侧后方，谁来都看得见，谁点都是现抓现杀现做，论个卖，不管你能不能吃得完，一只“鸟”75元，粥量可酌情增减。
味道是真不错，不那种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鸽子能比的，粥的稀稠刚好，软烂刚好。
唐琳：“发现没，我们坐下到现在，增加了四桌人，生意还不错的。”
林一凡环看四周，的确，已经没空摆的桌了。
陈朋：“一会有人来，还可继续摆桌子，十张八没问题。其实，他搞夜宵比我白天要赚多了。”
老板好像刚好听到陈朋的话一样，咧嘴冲这里笑，露出一口白牙。
唐琳：“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做？”
林一凡：“他这种是甩手型老板，人家搞宵夜是亲力亲为的。”
陈朋接住话头：“老板个屁，都揭不开锅了，现在私家车越来越普及，加上有高铁，坐汽车的人越来越少了，搞不好汽车站都快要倒闭了，像我这样的小店，生意就惨不忍睹，要不是签了长约，房东还要涨房租。”
林一凡：“哪里都一样，现在哪里有好做的生意，能活下去就是成功的生意。”
陈朋杯中酒一饮而尽，又倒满了，然后让老板再拿六罐过来。
陈朋：“哥，其实我想关掉了，撑不下去了，这店我自采买，然后发厨师和帮厨服务员的工资，不多吧？说多不多，但已经借钱发工资好久了。那些网贷，方便，像度满满打的广告，发工资、交房租、资金周转、度假旅行，都找它，好像不需要还一样，给的额度也可观，银行信用卡给我五万，它还真敢给我十五万，幸亏有它们，不然早就撑不住了。”
林一凡和唐琳神色一变，粥也不吃了，酒也不喝了。
陈朋诡异地笑着，原本梳得整齐的油头已开始有些乱。
陈朋：“林以晨让我别干了，我为什么不干，总不能跟他去混吧……而且我签了长租，要违约，违约金两万多，大不了我转租出去，想当初我刚开店那会，转让费翻两三倍都不止，我翻两倍，行不行？”
林一凡叹了口气，向他举了杯子，自顾喝了。陈朋这次没有深喉，浅浅抿了一口。
陈朋：“其实林以晨不懂，只有这家店在，我就是有产业的个体工商户，什么POS机，信用卡，都像苍蝇一样找上门来，什网贷都像小姐一样，我想嫖就嫖……”
林一凡敲敲桌子，提醒他注意斯文。
唐琳却给他递上润滑剂：“那你嫖了多少个？”
陈朋也许真的酒气上头了：“嫂子，你说，我不得能上就上啊，反正就没断过，大不了东墙补西墙嘛。”
林一凡一下子站起身来，到十几米开外去打电话。
陈朋兴头不减，本来相隔不过几十公分，但他那眼神像是远远望过来，望向唐琳
陈朋：“嫂子，我哥业务繁忙，电话多，你别怪他。”
唐琳：“他就那样。那后来呢，无论信用卡还是网贷，都不是便宜的钱。”
陈朋：“后来……哪里有什么后来。其实大家都差不多，我的朋友圈里，不嫖几个网贷，都不好意思出门，也早就出不了门。”
唐琳：“总不能白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