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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你们杀的

    明远殡仪馆是个静地,要不这几强推土葬改火葬,很多人都以为它存在的理由是,烧被处决的死刑犯,或者福利院里无儿无女的孤寡老人。

    现在,它很热闹。

    载着陈朋的救护车在殡仪馆大门口被拦住了,它进不去。拦车的是陈朋的家人和族人。

    原来都在这等着呢。林一凡看着那些相识或熟悉的面孔,心里明白了为什么白极塘堤坝上没看到几个陈家人。

    陈家在明远镇是大姓,陈氏祠堂是镇上的名胜之一。若要较真,陈氏在清朝出过文武举人的,可谓显赫一时。如今的明远陈氏,论文,每逢清明在祠堂里黑压压地跪着的,不乏读书人和大小官员;论武,所谓市井江湖地下秩序,明远镇上只要人在此道中,谁都得对姓陈的忌惮三分,不然陈朋和也无法在这江湖有过自己的光辉岁月。

    简言之,陈家人,由不得别人随便欺负——活着不行,死了也不行。

    “想拉进去烧了就完吗?!”

    人群把医护车逼停后,围成一个半圆。一个高个男人的吼声像是要把车里的活人都震聋,把死人震活过来。

    “那是陈朋的三叔,平时沉默寡言,年轻时人狠话不多。”

    林一凡拉着唐琳站在十几米外的一处高台上——那其实是一个荒废的高台式花坛。

    唐琳没搭话茬,她相信,只要她搭起话茬来,林一凡能把眼前的这些人物角色及关系说得清清楚楚。

    眼下,重要的不是那些人物关系,而是正在发生的事情。

    唐琳:“需要这样吗?不进殡仪馆送去哪?”

    林一凡神情恍惚:“殡仪馆的车是黑色的,这个车应该去医院或者公安局。”

    唐琳:“你确定明远县公安局能有自己的停尸房?”

    林一凡不能确定。

    他从高坛上跳下来,向人群走去。那些人,有不少都在他的成长印记里留有痕迹,有些人只要一打照面,就能喊出名字或辈分。

    他看到了陈朋的父母,和记忆里相比较,他们显得好不苍老。他们坐在地上,目光呆滞,老头盘着腿,老太太双脚斜插在屁股底下,身体曲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

    陈朋的大嫂坐在婆婆的后面,双手放在婆婆的肩膀上,双脚在地上张开着,看着不雅,却实在地形成一个包围圈,护着老太太,给老太太提供依靠。

    陈朋的大姐坐在爸爸身边,陪着爸爸,她的身边,是二姐,三姐……和他们一起以地为席的,还有陈朋的两个姑姑,两个婶婶。

    和所有这类型的挡驾鸣冤事件一样,让车驾无法动弹半步且处于核心位置的,是妇女和老人——对,没看到陈朋的妻子和两个女儿——核心位置往外,是陈朋的叔叔及堂兄弟表兄弟们堂姐姐表姐妹们,再外围就是陈氏家族的叔伯兄姨婆妯娌们,以及说不清是赁血亲还是凭义气就位的江湖儿女们。

    “大哥!”

    林一凡突然发现陈朋的大哥站在人群外,沉静得像一尊石像。这位新晋的明远汽车总站副站长,以党员应有的冷静跟无知妄为的闹事群众保持距离,并密切关注事态,以防事情变得不可控。

    大哥握住林一凡伸过来的手,握力强劲。他似乎叹了口气,又似乎没有。但他的眼睛有道光,瞬间刺穿林一凡。

    大哥:“你昨天回来的?”

    林一凡几乎喘不上来气:“昨晚上我和小朋还……”

    大哥拍拍他的手,然后放开他:“知道,知道。”

    此刻的焦点,不是大哥,不是林一凡,不是陈朋昨晚上才和林一凡宵夜,而是救护车。

    唐琳跟了过来,和林一凡站在一起。大哥看了她一眼,她也向大哥点了点头。李瑜则已经没入人群当中,成为又一个逼宫救护车的人。

    两个帽子叔叔从救护车上跳下来,只是他们的职业身份并不足以让七嘴八舌的人们安静。其中一个叔叔张开双手,向下做着按压的动作。

    帽子叔叔:“大家不要激动,不要激动,今天无论什么事情,我们都要好好说,我们都知道是为什么!”

    没错,死者为大。陈朋在车上躺着呢,任何过分过激的举动都不合时宜。

    林一凡和唐琳跟在大哥身后,朝救护车靠近了几步。

    大家都安静下来,三叔自然而然成为出头的那个人。

    三叔:“我们不是来闹事的,我们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一个大好青年,就这么走了,说他是自杀,我是孩子亲三叔,我首先不服。”

    另一个帽子叔叔严肃地回应道:“谁说死者是自杀?公安局有通告了吗?还是谁代表公安局对你们做了说明?”

    他声如洪钟,人群闻言稍有噪动,却稍纵即逝,不做喧嚣。

    三叔的气势弱了下来:“那你们把人到这里来是什么意思?”

    人群里有人附和:“对啊,什么意思,要明白告诉家属,不能让我们猜!”

    第一个帽子叔叔习惯有手势动作,像是习惯了当乐队指挥之类:YQ“家属们,家属们,你们的心情我们能理解,也请你们不要误会,把人送到这里来,是因为我们的殓房在这里,目前,我们只能认定死者是非正常死亡,其它的,都需要调查,也希望家属能配合我们调查,除此之外,为了死者安息,生者安心,也请大家不要胡乱猜测,更不能以讹传讹,扰乱公秩,破坏调查进程!”

    有理有据,既是解释,也是希冀和告诫。于是对话很快进入正常状态,不再靠吼和喊。

    三叔朝大哥这边望了望,也不知道向谁交待了什么,人群在无序中以不慢的速度散开。

    两个帽子叔叔返回救护车车厢,救护车缓慢向里开。突然,已散开的人群爆发出哭啼声,那种像是无字之书的哭泣喊冤之声,让人心里发颤。远远望去,陈朋妈妈和几个姑姑哭得无法站立,全靠身边人搀扶。

    大哥并不急于上前去和家族人合一起,他像机械又像是别有用心地掏出一包华子,给林一凡派了一支,又给唐琳派另一支。林一凡接了,唐琳慌忙摆手,示意自己不抽烟。

    大哥自己点上烟,那银色液氧打火机就着火就递给林一凡,林一凡双手捧着大哥的手,自己嘴上的烟点着火的同时,食指和中指轻轻敲了两下大哥的手背,意为谢谢。

    大哥抬头向天上吐了口烟,林一凡却不敢这么抒情,他微微低头,让烟从自己口鼻里缓缓漏出来。

    气氛凝重,得说点什么。

    林一凡:“哥,你其实知道,这里有公安局的殓房。”

    大哥不看他:“嗯,我知道。”

    大哥又看他:“我还知道,我弟弟是被你们杀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