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一凡：“警官，我只是个干催收的，我只能告诉你，身为催收，我的弱点是什么。我已经说了，我的弱点就是怕他们不害怕逾期所导致有可能后果，怕他们不理我，这就是全部。”
谭警官：“所以，除了陈朋，你给那些向你求助的亲朋们的答案，就是这么简单，不要怕催收，也不要理催收？”
林一凡突然不想再次重复自己已经强调过的话。唐琳冲谭警官点点头：“的确是这样，我都在场。”
谭警官：“他们信吗？”
唐琳：“他们只能信，何况，他们都愿意信。首先，像林以晨那几个朋友，都是小年轻，没根基也没枝叶，他们是真没钱还，无论信还是不信，都没钱还，不如信了，心里就不再如临深渊；其次，像……”
林一凡突然打断她：“警官，你的问题超纲了，已经和陈朋的死无关！”
唐琳心想，对哦，是因为陈朋的事来这里的，确实没有必要回答与之无关的问题，自己的嘴巴还是太快了点。
谭警官：“好吧，要是不想说，可以不说，我刚才说了，从我把记录仪关掉起，我们的谈话就不是例行公事，我也想从个人的角度，了解一些额外的情况。”
林一凡：“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应该公平点，既然不是公事公办的问讯，是满足个人需要的聊天，不能只是你问我答，我们应该各取所需才是。”
唐琳一只手挡住自己的脸，侧着头脑朝林一凡摆口型：“你干嘛呀，人家是警察！”
林一凡不为所动。
谭警官却欣然答应了他：“你想知道什么？”
林一凡：“我想知道，为什么陈朋欠了那么多钱？卡片多少，网贷又是多少？
谭警官重新打开他那个大本子：“粗略说吧，他的钱主要是打赏网络主播花掉的，卡片近六万，其它都是网贷。按我们现在了解的情况，一个月前，他注销了五张信用卡，期间，他用网贷的钱还信用卡，共计十多万，目前，他所欠的网贷平台有二十四个，共计八十多万。”
他把本子合上，又说道：“知道我为什么可以跟你说这些吗？不仅是为了和你公平起见互换信息，是因为我知道你是他的朋友，这些信息你不会去扩散，你会烂在肚子里，更重要的是，也许你真的能帮上他。”
林一凡：“我能帮上什么？”
谭警官：“刚才你也说了，陈朋走后，他家人前面的墙就没了，他妻子和两个女儿，将会受到骚扰，也许你需要和他妻女，和他的其它家人都要聊一聊，而你对其它亲朋说过的话，你是如何让他们不要怕不要理的，这都可以成案例举证给他们听……”
林一凡心里一暖，这是他没想到的，坦白说，从叔叔家出来后，他已经没有再回去的心思，他只想着和唐琳来过公安局这一趟后，就驱车离开明远，他根本没打算去陈朋家人跟前再露一面——不是情份不够，是他害怕自己成为众矢之的，他忘不了陈朋他哥那张脸，忘了他说：“我弟弟是你们杀的！”
唐琳知道林一凡的难处，见林一凡有所沉思，她帮腔道：“警官，这事，我们帮不了什么吧，你们警察出面不是更好？”
谭警官：“不，你错了，这事警察能做的不多，虽然现在有条例反暴力或软暴力催收，但不是禁止催收。陈朋死后，他妻女成为他的财产继承人，债务也由她们继承，这是理，但催收会让她们的生活失去平静，这是情。”
林一凡：“谢谢你！”
谭警官轻淡一笑：“我刚才跟你说过，现有的构架不见得匹配新发生的事态。我们是什么？是警察，是公安，百姓生活失去平静，上面打板子，我们得挨。但我们靠什么保一方平安，靠有法可依。你是催收，你肯定知道，你们在搞各种擦边，越边，但你们会想办法让明面上的东西合法。借贷还贷都是有法的，但现在，事情越出了法的初衷，我们也就陷入两难，所以，有很多事情我们做不了，起码是现在。但我相信，终有一天，我们能做的，因为一切的初衷就是人民群安居乐业，生活平静，民生和谐，现在出现了与之相背的群体事态，也必将有应对之法。和你们私聊，其实也是探索应对之法的尝试。”
唐琳突然深叹了口气：“懂了，而且，你们不会独行。”
谭警官：“大家都放轻松，别太沉重。林一凡，你也想想，和他们见面后怎么说。”
他明显不知道，唐琳所说的“你们不会独行”是什么意思。
唐琳的话林一凡也听得清清楚楚，他看向唐琳时，唐的目光已在等着他——真没想到，唐琳，甚至是老方和方姐都没直面告诉他，什么是“宽容公社”，现在，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在谭警官的话语中若隐若现。
林一凡：“谭警官，你希望我怎么说？”
谭警官沉吟了一下：“其实不难，他都说你是明远第一催收，以这个身份去告诉他们如何面对催收，会很有说服力。”
见林一凡似有迟疑，他又说道：“你要是有什么不便，我也可以把他们约到这里来，在这里说，他们应该能打消对你的敌意。”
唐琳看看林一凡，又看看谭警官，她不敢打趣，到嘴边话却还是没忍住：“谭警官，我有点迷糊，这里是公安局还是居委会？你好像不是在处理案件，而是处理处理一桩情绪纠纷。”
谭警却一本正经，严肃地说道：“其实公安局和居委会的功能是一致的，都是为了大家生活美好，只是所处理的事情，程度和烈度不同。”
他突然像受了什么启发：“居委会？对喽，居委会大妈要是等着条文，依条文办事，估计什么事也办不了！”
林一凡：“行，我试试，但陈朋大哥早上见过我，他的态度……”
谭警官：“这个，我来办，你离开公安局，直接去陈朋家就好，我会给他哥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