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光天,时近中午,谁都不敢抬头追看太阳的精确位置。蓝天打底,蓬松的白云幻化着各种形状,像是生灵神物,又像是无常鬼怪——总之,就是离人间唯远不近。
人间能离它们更近的,就是那些楼宇。每幢高高向上生长的楼宇,都曾经高傲过,很快会发现自己的高度被超过,能最终坐上最高位置的,反倒被太阳晒得更狠,为更多的矮个子遮挡烈焰。
这一天,在离金甫村三千余公里的一所大学北门外,十八层高的宇华大酒店被晒得头晕眼花,人们几乎要么在大楼里,要么在车里,昂得再高的脑袋也无法看到大楼顶上出现了一个人影,直到那人影从楼顶飘了下来,重重地砸在大堂右侧的花圃里,无辜的花草和灌木丛被砸了一片,而它们也不示弱地,在那人的面目全非里留下自己的痕迹。
面目全非!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死了,如同一片树叶不经意地从枝头跌落。活着的人反应很快,在阵阵惊呼、惊叫、惊喊中,现在很快被酒店工作人员围堵起来,五分钟后,警察接手,十分钟后救护车的警鸣声由远而近,十五分钟后,罗敏正在华宇酒店跳楼自杀的消息传遍了他生前的大学校园,半个小时后,校园里好像每个人都知道了他为什么会跳楼自杀,以及跳楼前的细节。
细节让人肝肠寸断!
这个新闻传媒专业三年级男生,他在跳楼之前给爸爸发了条信息:“爸,我跳了,不要给我收尸,如果还有下辈子,不要有我这样的儿子!”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答案很多人都知道!
甚至,离答案最近的人,不少于六十六个,而新闻传媒专业大一学生林起雅是六十六分之一。
这样的生死故事,让林大堂和林殊浩忙活了一上午的羊肉难以醇香,甚至,对林一凡而言,有点食不知味。林殊浩和妻子陈兰芝对视了一下,心想,那兔崽子没去读什么本科高校还是幸运的。
唐琳:“阿雅,你是说,那个罗敏正借了你们六十六个人的身份证去撸校园贷?”
陈兰芝:“你也是,好不容易去读个大学,自己的身份证为什么要借给别人?”
林起雅的额头几乎是焊在饭桌上,反正就是不想起来,或者说,他就像个焊在饭桌上雕塑,拒绝回复他二伯母的质问。
林大堂原本盯着酒杯出神,看儿子这模样,自己既无奈又心痛。没办法,他只好继续充当故事的复述者——这个故事的种种细节,他在曾经在暴怒中问过无数遍。
“那个罗敏正,我送阿雅入学时见过,当时是他接机,他和两个女学生,在机场出口,举着大牌子。我们当时航班延误,落地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没想到还有人等着接机。”
林一凡推了推身边的林起雅,意思是让他抬起头来:“没事,都是自己人,事来了,我们不怕事。”
林起雅或许是借坡下驴,又或许是一凡哥一直是他心里愿意信任、愿意依靠的兄长,他抬起头来,双肘支在饭桌上,双肩耸起,夹着脑袋。终归已经二两白酒下肚,他脸上的苍白被暗红色驱赶,却驱赶未尽,红里掺着白,白底托着红。
林起雅:“他接机时是学生会主席,迎新生都是挑不好挑的担子,后来换届选举他才退下来的。他为人热情,长得好,学习也不差,从没挂科,乐善好施,乐于助人,家境好,又仗义,所以,大家都愿意借他身份证,而且,他也不是白借,每个人都给了一两千块,只是,只是我当时并不知道他拿我身份证做什么用……”
林一凡:“确定不知道?不知道你敢收人家钱?”
林起雅支支吾吾:“那钱,别人,别人拿了,我就拿了,当时听说是他要搞个什么创业项目,拿到的钱,只是个开始,后面还有……”
林殊浩:“别人?你知道很多人都借了他身份证?”
林起雅摇摇头:“没有,只是同宿舍的一个很要好的朋友,他说,罗敏正只向值得信任值得倚重的人拿身份证。”
林大堂叹了口气:“唉,这些傻孩子就是,被别人卖了还感恩戴德。”
他转头向陈兰芝:“但那个罗敏正看着真的像个有钱人家的孩子。”
陈兰芝:“看着像,我看不仅阿雅,换了你也被卖。”
唐琳:“他用你们的证件,总共弄了多少贷款?”
陈林起雅怯怯地看唐琳,却不说话。他爸替他说道:“总共一百零七万,是不是全都是别人证件,不知道,反正这是罗敏正总共背的网债。”
唐琳:“阿雅的多少?”
林起雅除了看桌子,那都不敢看了。林一凡抬手给他碗里添了勺羊杂汤。
林大堂:“阿雅的两万七。”
唐琳似乎松了口气,却又皱起眉头:“还好啊,不算巨大,阿雅,你为什么要怕成那个样子?”
林大堂沉声说道:“这只是个开始!”
陈兰芝:“说什么,只是个开始?”
林殊浩对妻子虎眼睛,但妻子偏偏不接收他的目光。
林一凡:“又发生了什么?”
林大堂:“他很快把那两万七还掉了,现在大学生牛,只要想贷,身份证、学籍资料一填,钱就哔哩啪啦从天上掉下来,他用新借的网贷去还掉罗敏正用他身份证借的两万七,然后,再借其它的去还上一笔,很快,就堆到了七万九!”
陈兰芝:“哎呀,你这孩子,你才读大一第二学期啊,就敢欠这么多债!”
林起雅抬起头来,虽然不敢看二伯母,但也算是个男子姿态。林一凡抚了抚他的背,算是赞赏和鼓励。
林大堂:“孩子是自己的孩子,他怎么样我知道,只是等到他发现这样借下去,没个头时,已经晚了。但他又没钱还,那些人就天天打电话,吓他,说要告到学校那里,说什么没有信用的学生,将不能毕业,就算是毕业,也挂了号,在社会上寸步难行之类……”
林一凡觉得大堂叔这口吻没有想象中的严厉。
林一凡:“大堂叔,这些都是骗人的话,我想,阿雅最害怕的,还是事情被你知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