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喝杯水吗?”
“当然。”
谭警官给拿了两小瓶矿泉水。放下后,又去给自己拿一瓶。
林一凡拧开水瓶盖,在往自己嘴上送的刹那,改变了主意,连同拧松了的瓶盖递给唐琳,然后把唐琳面前的换给自己。
唐琳眨眨眼,把接过来的那瓶水重拧紧,双手抓着,像是防备任何人抢走。
林一凡:“今天中午,我们在我叔家吃的饭,当然,也是我家,我从十二岁起,就在叔叔家长大。吃的是什么呢,是乳羊。金甫乳羊,是明远名食之一,其实,它最初的有名,不是做法,不是烹饪技巧。现在,当很多人把金甫乳羊的认知习惯性地等同于五香乳羊,他们其实忘了金甫乳羊的根本是在荒野田埂吃草的黑山羊……”
唐琳双手握着水瓶,目光砸在桌面上,耳朵却是竖起来的,可是她越听越迷糊,林一凡到底想说什么。
同样的感受谭警官也有,但他既然把记录仪都已关掉,把一场例行公事的问讯变更为关门私聊,他自然愿意对林一凡多点耐心。
林一凡:“于是,我经常听到人们说,金甫乳羊胜在五香配料,它的配方是外地人所不知道的。作为一种文化,一种传统,明远人自觉地不让配方外传。神奇的是,明远境内的羊肉店配方又同中有异,各有神通,反正,各种添油加醋,各种情怀独异,让人向往让人沉迷,甚至有些人要是在明远吃了味道并不怎么样的羊肉,也得自我置疑,是自己不懂品味。”
这题跑得这么远,到底想干什么?唐琳几乎要忍不住打断他。
林一凡:“而这世界上,因为认知引导、认知偏差、认知性所造成的失真,不止金甫乳羊这个案例,甚至,比我们想像的还要多。很多时候人们是为了满足特定需要而主动失真,假的成了真的,真的成了无所谓。比如说,我叔和我堂弟出于自己的目的,在外面编排我黑白通知的催债人。首先,在他们的设定里,这种催债人拥有地下秩序的能量,又能依靠认知差或信息差,合理利用公共秩序,我的社会角色因此被异化被塑形成为另一种能量,这种能量恰好能解决他们的问题。”
总算绕回来了,唐琳松了口气,谭警官也会心一笑。
林一凡:“现在,我基本上可以确认,谭警官,你,和我叔,我堂弟,我堂弟的朋友们,我大堂叔和阿雅,都一样,都对我大同小异地有认知偏差,你们想从我这里得到的,其实差不多是同样的东西。”
谭警官:“能具体一点吗?”
林一凡:“他们认为我有能力让他们的网贷被停催,甚至是干脆不了了之,而你,你认为我有办法化解或缓解逾期和催收之间的矛盾,只有这个矛盾被化解或缓解,你才能不负使命。”
唐琳吐吐舌头,心想:“我的妈呀,这弯弯绕,不过,这样绕个圈之后,他所说的还真像那么回事。”
谭警官:“那么,你能吗?”
林一凡突然侧了身子,整个人正脸朝向唐琳,而唐琳还沉浸在自己的心绪里。
林一凡:“我想,这世上应该有人有这样的能量,但不应该是我。你们都巧合,或者遗憾地失真了,忘了我就是个干催收的,催收只是我的职业,我糊口的方式,我改变不了这年头各种贷款的无孔不入,改变不了负债人实在没钱还的窘境,也改变不了我的同行们用他们的方式令负债人人心惶惶。”
唐琳发觉林一凡侧身朝向自己,于是他也还他以同样的动作,他们原本并排坐在谭警官对面,现在,他们扭着身子面对面,似乎他们正在交谈,而谭警官是个被遗忘的旁人——然而,事实上,林一凡的话是说给谭警官听的。
谭警官干咳两声,他不喜欢这样的相处方式。林一凡知道自己不能失态,现在的他,和昨晚上刚回到明远时已有所不同,甚至,与刚才跟谭警官的拧巴相比,也有所不同——他重新让自己坐正回来。唐琳莞尔一笑,也默默转回身去。
谭警官:“也许你太绝对了。我们具体来说,就说陈朋吧,如果你昨晚上真的机敏地发现他有自绝的心思,你会怎么做?”
林一凡已被按捺下去的悔恨又浮起头来:“如果,如果能重来,让我有机会重新和他谈一谈,我不会骂他,不会吼他,我会想办法让他明白,他只是欠钱,不是欠命,把命丢了,人家也不会收,不会因此而把债免掉,相反,他死了,就等于挡在他老婆孩子前面的墙没了,所有的洪水都会涌向他们!”
谭警官:“所以,昨晚上,陈朋除了问你借钱,没有对你说别的?我是说,他没有向你寻求其它帮助!”
林一凡痛苦地闭上眼睛:“有,但我错过了!”
谭警官:“错过什么?”
林一凡:“他问我,可不可以让他先缓一缓,没有半年,三个月也行,如果我不能借钱给他,可不可以有其它办法?”
谭警官:“那么,你有吗?”
林一凡:“能有什么办法,真要有的话,不过就是四个字……”
谭警官:“哪四个字?”
林一凡:“不怕!不理!”
谭警官:“就这么简单?”
林一凡:“就这么简单……”
谭警官:“为什么?”
林一凡:“因为催收的第一法则,就是要让对方害怕,让对方不得不理。”
唐琳一句一句地听着,她脑海里浮现陈朋一边举杯一边求助嘴角有笑眼里狰狞的样子,她实在忍无可忍。
唐琳 :“那你昨晚上为什么不说啊,光在那里煞有介事地怼人家,听人家倒完苦水,又一副怒其不争的样子。”
“我想之后可以跟他说啊,不就是给点鼓励嘛,“林一凡像是争辩更像是喃喃自语:“我怎么知道他最后还是没给我那个机会,本来,很多认知上的事,就是层窗户纸嘛!”
谭警官叹气道:“就是这层窗户纸,糊了多少人的眼,蒙了多少人的心。”
沉默了一下,他又问:“这就是全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