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还了？”
林一凡条件反射般地冲口而出，立马发觉自己语气有些失态，赶忙笑起来，并举杯邀大家一起碰杯。
林一凡：“哈哈哈，从知道阿雅有这个事开始，我心里就有些郁闷，现在听大堂叔这样说法，心里反倒爽快了，来，干一个，大堂叔这只乳羊，吃到现在才真正吃出味来。”
婶婶没理他，她已经开始上山了——吃米饭了，下海（喝酒）和上山两拨人，互不打扰。他的两个叔叔则爽气地和他碰了个响，也喝了个干脆。
唐琳却对林起雅说道：“他们喝他们的，我们喝我们的，甭管你凡哥。”
他俩不喝酒，改喝汤吃肉了。
林起雅对这位准堂嫂已有了不一样的亲近感，愿意言听计从。
林起雅：“姐，要不，我给你上米饭吧？”
唐琳反客为主：“你一小孩，乖乖坐着，姐自己去盛，你也不能光喝汤，姐给你也盛一碗。”
她的这个举动陈兰芝看在眼里，更是心花怒放——这样懂事得体的侄媳妇上哪找去。
陈兰芝：“小琳，自己家里，自己丰衣足食，婶就不管你们了。”
唐琳冲陈兰芝眉开眼笑，一副心照领命的样子，让陈兰芝好不舒坦。
大口酒咽下，大块肉吃完林大堂酒味盎然。
林大堂：“阿凡，你说这钱我怎么可能还，从一开始，林起雅就是在蒙着眼的情况下被拉上船，我现在想想那个罗敏正还来气，虽然死者为大，但他身后这六十六个借他身份证的人怎么办？他是害人害己。”
林起雅不愿林大堂提这一茬：“爸——”
林大堂堂一瞪眼睛：“本来就是啊，你跟我说说，也说给你凡哥听，这七万多有多少是你花掉的？就是挖一个坑去填另一个坑，越挖坑越多，越挖坑越大……”
唐琳有意把林起雅隔离开来，不让他进入他爸的火力射程，她让林一凡和她换位置，这样饭桌上就喝酒的挨在一起，吃饭的挨在一起。
换了位还不行，她压低声音问林起雅：“别外那些借人家身份证的同学后来怎么样，你清楚吗？”
林大堂见儿子和唐琳单聊，也就让他自便了。
林殊浩打趣道：“你也别轻看人家挖一个坑填另一个坑，这也是一种谋略，不是每个人都能曲线救国的。”
林一凡也压低声音问林大堂：“大堂叔，你这个，不还了，和阿雅商量过吗？阿雅有做好准备吗？”
林大堂：“商量，怎么商量，他那胆就和我养的羊一样，只要下几滴雨就吓得不得安宁。但阿凡，二哥，为人做事，总要量力而行的，还不起就不还了，这就是道理。”
林殊浩被他点了将，也竖起耳朵听他说话，听完就喷着酒气半开玩笑地说道：“你这哪里是什么道理，是流氓的道理，照你这么说，行得通的话，就没有杨白劳和白毛女了。”
林大堂被这一撩拨，反而起劲了：“本来就不应该有杨白劳和和白毛女嘛，以前人不怕枪林弹雨，带领大家翻身当主人，不就是为了拯救杨白劳和白毛女嘛，怎么可能时代越变还越回去了！”
林殊浩：“这能一样吗？”
林大堂：“有什么不一样，二哥，这道理就算讲到北京去，我也觉得一样！”
陈兰芝把碗里的米饭扒拉完，帮腔道：“我就站在大堂这一头，这钱怎么还嘛！”
她冲林一凡：“阿凡，你知道大堂叔今杀的乳羊可以卖多少钱吗？”
林大堂不愿二嫂提这一茬，冲陈兰芝摆手。陈兰芝却不理他。
陈兰芝：“今天这只乳羊二十二斤，按市价，差不多一千元，不少吧？但你自己算算，就七万除以一千吧，你大堂叔需要卖掉七十只乳羊才能还上。但他现在的羊，大大小小就三十多，怎么还？真要还上了，大堂叔也该把嘴巴缝上了。”
这样的算术逻辑，在林一凡脑子里当然漏洞百出，他几乎同时应脑子里准备了应对的话术，如果此刻他是个催收人员，他可以一条一条分析，并提供不同的还款方案给他们。
但他只能微笑，他不能反驳。因为此刻他不是催收，他是他们的亲人，必须无条件站在他们这一边。怪只能怪“网贷”、“校园贷”找上了自己的亲人。甚至，他有个闪念，如果背上这样债务的人，是自己的亲叔婶亲堂弟，是自己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他会怎么办？
对，如果把林起雅换成林以晨，把林大堂换成林殊浩，那还有什么好盘算有什么好暗自忖度的，不还！不还就是不还了！
陈兰芝并不在乎侄子的笑而不语，他继续说道：“再说了，阿雅就是被骗了嘛。又不是亲爹妈，为什么那些钱说拿就能拿，什么填个身份证号学籍号就行，他们把阿雅当亲儿子吗？给他钱，不就是为了黑他的钱。好好的孩子去读个大学，还能遇上这样的局，还真就没人管？这样的钱，还要拼命还，不是顺了坏人的意吗？我和阿雅妈凌晨三四点去帮一天工，累个要死，才一两百，给阿雅的贷款却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明显就是看孩子好欺负好拿捏嘛！”
陈兰芝越说越激动，操起筷子猛往那空碗里凿。
林殊浩开她玩笑：“再凿，再凿就要花钱买碗了。”
林一凡心里越听越惊，因为婶婶说的并不是糊话，可不是嘛，所有的网贷都是为坐着收钱，正如所有的催收都是为了喊着收钱。放贷的人不是善人，催收也从来不是为了解决负债人的问题——都是恶人！虽然婶婶没有一个字说到催收，但林一凡却主动站队了。
林大堂：“二嫂，二嫂，乳羊我们自家人吃，多少钱都值。但二嫂你今天的话说得正，我记下来了，这样的钱要是还，就是顺了恶人的意。其实，阿凡也算是行业里的人，里面的门道肯定懂，这些道理只要阿凡愿意，肯定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他后面话说得没头没脑，却把林一凡说得无地自容。
林殊浩：“你也不用强调啦，你今天这只羊肯定吃的值的。反正你已经拿定主意了，后面的事就交给阿凡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