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一凡:“谭警官不是本地人吧?”
谭警官:“哦?”
林一凡:“或者是从其它地方调过来不久。”
谭警官:“怎么讲?”
林一凡:“我们这白事比红事大,在我们村,白事不需要打招呼,每家每户都会到场,烧香,跪拜,就算是相互间曾经不对付,只要不是生死相关的仇,都会放下,相比之下,红事需要挨个上门入户去请,人家才来吃席……”
唐琳:“你又想说什么?”
林一凡:“我想说,在明远,白事比天大,这时候任何刺激都可能产生放大性后果。谭警官建议我们出了公安局就去陈家,和陈家人讨论如何对付陈朋债务的后继事宜,其实是要把我们往火里推。”
谭警官:“你夸张了。”
唐琳:“对啊,哪有这么夸张,而且人家也说了,会给陈朋大哥打电话。”
林一凡不以为然:“这样吧,你如果真给陈朋大哥打电话,就帮我一件事。”
谭警官:“你说。”
林一凡:“告诉大哥,我不再是债务催收人,如果可以,我愿从此站在催收的对面。如果可以,我愿把那些让陈朋自认为唯有一死才能解脱的催收,都找出来,碎尸万断!”
唐琳对他瞪眼:“瞎说什么呢?!”
谭警官只当没听见。
林一凡恨恨地说道:“总之,但愿陈家人不会因为那些催收,连我一起恨。”
谭警官:“其实,陈辉是我兄弟,我也希望能帮到陈朋,或者,做点什么,但事实上,我能做的很有限。陈辉还能理解,陈家老人就理解不了,他们认为杀人偿命,就应该把那些催收抓起来,就好像普通的凶杀一样,有人死了,凶手就应该绳之以法,然而,你懂的。”
陈辉是陈朋大哥的名字。
谭警官说的林一凡当然懂。行内对如何规避帽子叔叔是有一套的,包括善用虚拟号码,拒报公司名称,只通报平台名字,话术擦边,等等。
从公安局出来,林一凡突然对唐琳说道:“也许,上午我们看到的,是他们俩的设计!”
唐琳:“什么?谁俩?”
林一凡:“上午陈家大闹殡仪馆,应该是设计好的,就想造点声势,让事情变得上面能看得见,最好能特事特办。”
唐琳讶然:“你是说,陈辉和谭警官?”
林一凡:“他提醒了我。在我们这个行当,很少听说哪个公司因为某一笔生意或某一个债务人被撸的,几乎被撸都是因事情积压过了临界点,或者某个引起关注的事件。”
唐琳:“不见得吧?设身处地想一想……”
林一凡知道她想说什么,但还是坚持自己的猜测:“陈辉需要有个方式抚慰家里人,谭警官需要事件放大从而为自己的工作蓄存势能,并且,也许,这样可以从女主播那追回些钱。”
唐琳:“打赏的钱倒是可以起诉追回,因陈朋已婚,在配偶不知情的前提下进行巨额打赏,妻子可以起诉侵犯夫妻共有财产处分权,并且陈朋走了,留下孤儿寡母,胜诉的机率会比较高。”
林一凡:“老实说,你所知道的总是出乎我的意料,这都是所谓算法的功劳吗?”
他作势去扒拉她的脑袋,查看她的耳朵:“也没有戴耳机啊,它是怎么告诉你的,总不能他们在你大脑里安了天线,随时连接吧?”
唐琳对他这个动作很不悦,对他的调侃也不感冒,从他手里抢过车钥匙,自顾坐上了主驾驶位。
林一凡跟着上了车,他已见识过她车技的老练,所以,并不反对她开车。
林一凡:“干嘛呢,生气了?”
唐琳:“我又不是机器人,更不是木偶,还天线,连接!”
说着话,她把车开出公安局,上了大马路。
唐琳:“现在,去哪?!”
她呛着声,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生这么大的气。
林一凡不急着回答她,任她就这么不紧不慢地直行了两三分钟。
林一凡:“靠边停吧!”
靠边是树荫,虽然不是停车的地儿,但暂停一下倒也不影响交通。
林一凡:“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生气吗?我不就和你打个比方开个玩笑嘛?”
唐琳:“你是不是觉得,我嘴能说出来的话,都不是我脑子里的,另外一个大脑在随时给我发指令?”
林一凡:“这……”
他不能肯定,也不能否定,起码关于“宽容公社”、关于他自己,唐琳是自己承认过的,她知道什么,不应知道什么了,都是被框定好的。但如果说这一路来的种种都并非出自她本心,这不仅夸张,甚至有点羞辱人了。
想到这,他似乎也能理解她为什么突然生气了。
林一凡:“唐琳,我错了,我正式道歉。”
唐琳:“其实,也没什么,生活嘛,总是有些东西不经意地撩到了自己。”
林一凡:“啊?”
唐琳推开车门下车,绕到副驾这边,拉开车门。
唐琳:“你,坐过去!”
林一凡:“怎么过啊,我的腿可不短。”
唐琳竟被逗笑了:“那你下来,坐过去,我不要给你当司机。”
林一凡:“哦。”
一头雾水间,林一凡驱车往酒店,他觉得自己需要找个地方躺一躺,歇一歇。已经是下午四点,按例,酒店的第二个夜已经进入计时。
一连开着车,他脑子里翻滚着未到二十四小时里,所发生的事,所面对的人。
林一凡:“嗨,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唐琳:“嗯。”
林一凡:“在公安局,你有对谭警官说,他们不会独行……”
唐琳看他:“想问什么?”
林一凡:“他可能以为那是句帮衬的话,没什么意义。但其实,你是在说,还有人在做跟他相类似的事,我是说宽容公社,对吗?”
唐琳:“明知故问。”
林一凡:“你不怕暴露吗?人家毕竟是警察,真要怀疑起来,能查到。”
唐琳:“你多虑了。”
她的口气变得冰冷且正式。
林一凡:“我想说的是,事情闹大起来,对追回陈朋的赏钱有利,当然了按你说的,有法可依,妨碍了夫妻共同财产处置权,追回的可能性很大……”
唐琳:“更正一下,是告得赢,但不一定能追回,或许那钱已消失了呢,那个女主播想吐也吐不出来呢!赢了也可能只是判断书上赢了,钱却不一定回得来。”
林一几心里一紧,又说道:“行,先不管这一茬。我想问的是,宽容公社能否出手,把陈朋的债务消掉,毕竟,他人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