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琳似乎轻叹了一声,恨不能把身体埋到座椅里。
唐琳:“就你这悟性,我都想问问芳姐,老方是怎么看上你的。”
林一凡:“有话说话,不用夹枪带棒。”
唐琳:“你不会也以为我们有两样东西吧?”
林一凡:“哪两样东西?”
唐琳:“一样是账本,上面记录所有人的负债;另一样是判官笔,只需要在账本上划一划,就能把某个人的债消除掉。”
要是真的能这样,多简单!
要是真的能这样,更复杂!!
林一凡只好苦笑:“你刚才说也,还有谁曾经这样以为吗?”
唐琳:“我!”
林一凡笑出声来:“哈哈哈,那你刚才还指摘我的悟性,最起码,我和你算是一拨的,谁都不用取笑谁啊。”
本以为这是个能打开话匣子的话题,没想到唐琳反而闭口不语,讳莫如深了。
过了一会,心有不甘的林一凡又问道:“我们总得做点什么吧,不是说,谭警官他们不会独行吗?在警察那里,人死了,债可消不了……”
唐琳:“其实也简单,他的妻女被证明不是他的财产继承人就好了,反正现在也明晰了,他的钱是拿去打赏女主播去了,并不是用于家庭生活开支。”
林一凡:“这事做起来没有说的那么简单吧!”
唐琳:“别碰硬骨头就行。比如,追回的钱,如能追回的话,先填上卡片的坑,这些能不忤逆最好。网贷大概率也只能成为呆账了,但你想它凭空消失,估计不行。”
唐琳这样一分析,林一凡心里的谱也清晰起来,难怪谭警官让自己以催收人有身份去给陈家人压惊,那些目测只能成为呆账的网贷,必然会以各种形式向陈家人、特别是陈朋的妻女张牙舞爪。
但目前的情况是,他无法亲身去对陈辉之外的陈家人摊开来聊什么,现在不是给他们做心理建设的时候——陈朋停尸殡仪馆,陈家白事当头,谁都没心思,硬来,只会逆反。
那么,他能等到陈家白事妥当吗?明显不能。一方面,唐琳带着任务跟他回明远打配合的,另一方面他与老方也是有约的,不能在明远待太久。并且,正如今天在谭警官面前所言:我不再是催收人,我愿站在催收的对面,他是真的不想当这个“明远第一催收”了,而结束这个身份的方式,就是赶快跟叔叔婶婶辞行,赶快返省城见老方——还有堂弟林以晨,对,还有林以晨,以及他的那些“英雄好汉”们,他们是可以帮忙的。
心意已定,林一凡说道:“唐琳,我们回酒店收拾东西,然后就回金甫村跟我叔叔婶婶告别吧。”
唐琳:“可以不用那么急的,我可以陪你在这里待三天。”
三天?这也是老方给他的时间。
林一凡:“不必了。我也想回去问问他们,加入宽容公社,我可以拥有什么能力,我想知道,我到底能帮他们多少,而不是虚空是给他们打气,单纯让他们不要害怕催收。”
他们?仅仅指陈朋的家人们吗?恐怕不止。唐琳从侧边能看见林一凡的眼角,从他的眼角能感受那里有不一样的光。
唐琳:“会的,你肯定能帮上他们。”
接着他又强调道:“你肯定能帮上更多人。”
林一凡突然问她:“那你呢,加入宽容公社后,你都帮了谁。”
唐琳轻轻一笑。
林一凡:“算了,要是不被允许,你也不必说。”
唐琳却说道:“我首先帮了我自己。”
林一凡:“你自己?”
唐琳:“是的。我就是那个曾经接受过像陈朋这样的人打赏的女主播。”
“啊?”
林一凡好不意外,难怪唐琳从公安局出来时,情绪不对,原来是无意间被触碰到不愿想起的往昔。
林一凡:“难怪……算了,你不想说,我也就不问了。”
唐琳:“我还是一个父母嫌弃我的钱脏,和我断绝关系有女主播。当然了,现在,我只是一个曾经读过卫校的姑娘。”
林一凡:“你是说,加入宽容公社后,你的个人经历被以某种方式洗过?”
唐琳:“你先开车吧,到了酒店和你说,免得你分神。”
之前是不愿说,刚刚是讨厌被无意间触碰,现在这姿态是打算竹筒倒豆子了。为什么?
林一凡冲口而出:“为什么?”
唐琳:“因为你已决意回城,成为我们的一员,我被允许告诉你。”
原来如此。
林一凡脚下使了劲,车子也开的快,然而,他拐了方向,向明远镇外走,往金甫村走。
唐琳:“干嘛,不是回酒店吗?”
林一凡:“先回村。然后返回酒店收拾东西,走人。”
车暂停在一片野地里,这里已经是金甫村的范围,在林一凡的记忆里,这里应该离住人的房子很远,这里应该有很多水牛低头啃草,然而,住人的房子现在已经在它的边上,啃草的水牛不知所踪。
唐琳:“我和林以晨一样,只是个中专生,我读卫校,护理专业。你知道现在进医院当个护士很难吧?有门路进去了,工资也很低,工作强度却很高。我家没有门路,我也不想那样去当牛马。而且我毕业时,我弟读高一,眼瞅着要大学了,我妈长年身体不好,我需要一份活泛的工作才能帮到家里,换句话说,我最少需要我弟读大学前,攒够他的学费,并负担他每个月一千五的生活费,我有两年时间。半年后,我成为一家私立医院的宣传科职员,由于管吃管住,在几杜绝一切可能花钱的人际活动的前提下,我如愿攒够弟弟的学费,我厉害吧?”
唐琳侧着头袋求表扬的样子好可爱,但林一凡脑子里想的却是,自己中学和大学都是靠叔叔婶婶的拉扯。现在想想,自己还真没有像唐琳那样,为了谁而拼命付出过。
他的沉默和严肃让唐琳心里很踏实,她也显得更轻快,似乎说的不是自己的往事,而是别人的。
唐琳:“我一个主动隔离人际交往的姑娘,却被他们误会为气质独异,文静娴雅,当然了,本姑娘从哪个角度都是美女一枚,在我弟准备读大二时,我有男朋友了。又过了半年,当我以为新生活在向我招手时,我灰溜溜地离开了那里。”
林一凡:“为什么?”
唐琳哈哈大笑:“因为,因为有个女人冲到医院,揪着我骂我是小三。事情闹开了,严重影响医院的形象,何况我还是宣传科。离开那里后,我那性子刚烈的妈妈也不许我进家门,因为那个女人不仅给他打电话,不给他发了相片,她女儿一下子被钉在耻辱柱上。”
林一凡好不唏嘘:“都是可以解释的啊!”
唐琳:“解释个屁,这件事似每个认识我的人都知道了。我于是只好躲出去,并渐渐地觉得所有认识我的人都死了,我就是自己。你知道这种情形下,人一旦开窍,最好的职业是什么?”
不等林一凡回答,她继续说道:“是才艺主播,你只需要通过一个简单的面试,就可以成为一个M的签约主播,可以在自己的出租屋里按时上班了。我是美女,我还是护理专业出身,更要命的是,我能唱歌,也接触过跳舞,很快,我就成为无数男人的知心精灵了,既能面不改色地讲解男科问题,又能搔首弄姿哼哼唱,公司的流量操作让我很快成为一个小网红,接受打赏的金额很快超出我的想象,我几用两年时间,见到了别人要用一辈才能见到的钱。”
林一凡:“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