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远事了，林一凡和唐琳半夜回到省城。
车，该明天再还吗？唐琳说不用。他们直奔椰程车行，除了路灯，远远看去，一整排临街商铺都是黑灯瞎火，除了椰程车行。车行里一个年轻小伙子在等他们，指引他们把车停好后，交换了钥匙。
坐上自己的车，能从气味里察觉，这车刚洗过，不会超过四小时。
林一凡：“送你去哪？”
唐琳：“永青路56号。”
林一凡也不言语，默默驱车前往。
他仅仅离开这个城市两天一夜，从某个角度说，这里的一切，其实比金甫村要更亲近些。
毕竟，金甫村这几年几乎已经把所有的老房子都拆掉，取而代之的是同中有异、异中有同的一、二、三层小楼，所有带着成长记忆的东西，都已经不复存在，包括村道由泥土路变纪水泥硬化路，包括所有不能结果卖钱的树都被砍掉，换成了香蕉和槟榔。
毫无疑问，他心里的那个金甫村，和现在这个，不是同一个。
那么这座城市呢？
坦率说，这座三百万人口的城市，尚有不少街道他从未去过，几条主干道倒是熟悉，耸立在这些大道两旁的楼宇，除了少数称得上地标的，单拎出来都不见得认识，但它们拼在一起所构成的城市街景，无论从哪个角度都算认识——这也许就是全部了。
也许，这就是绝大多数城市牛马们对自己所在城市的认知水平，再佐以耳濡目染的城事、轶人、奇事、传闻、往迹，加上吃喝玩乐的个人体感甚至只是听来的别人的体验，就可以依东南西北或上下左右对打听这座城市或初到这座城市的人津津乐道了。
身为职业催收员，并且是有上门经验的催收员，林一凡要比一般的城市牛马熟悉这座城市，特别别是那些需要上门的债务人，住的的地方往往是小街小巷，在城中村或都破败小区或者城郊村，次新小区甚至是城市核心地段的也有，但住在这些地方的债务人，对上门催收免疫的可性就要大得多。总之，上门之前，对个人的调查了解，对居住环境的调查了解必不可少，如此这般，林一凡对这个城市了解有一般牛马所不能企及纵深度。
然而，就算是这样，如果把在金甫村失落的家乡亲切感，换个地方?放，这个城市并不是理想之地。住着租来的房子，开着贷来的车子，游走在别人的悲哀和恐惧边缘，所赚的那些钱，都无法让林一凡发自内心地去爱这个城市。他对它不陌生，但远远够不上了解；他对它有着生存的依赖，但与生命基因里的亲切感无关。
所以，如果说故乡已杳，那么他乡非故。永青路林一凡知道，它和永胜路隔着两个小区，那一带离城更远，曾经就是一大片荒地，后来开发成产业园区，入驻的都是医药企业，所以又叫永青药谷。那么56号是什么鬼，林一凡是真的不知道。
也就拐两个大弯，就算是永青地界。这条路的确是宽，往返共六车道，足见当初规划时的雄心。当然了，这个时间，所有的雄心已经显得空空荡荡，仅剩向上托着太阳能电池板、向下洒着光明的路灯杆，并且，它们肯定不是主角，主角是那些已经熄灯或不熄灯的厂区门牌。
林一凡：“要是我自己，这个时间，都害怕来这个地方。”
唐琳：“那正好，一会你也不用回去了，不用一个人在这路上开车。”
林一凡发现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这里有宾馆吗？太晚了，我就开个房对付一下得了……算了，还是回去吧，送完你，我就回去，都到这了，还不回去？”
唐琳不说话。
林一凡：“你怎么会住在这里，这里也不应该有房子租啊，都是后来才盖起来的厂区……56号，56在哪里？”
拥有这里的门牌号的，除了各个厂区大门，还有规整成排的商铺，以及最高不过四五层的楼房。林一凡的目光扫过那些个别窗户亮着灯的小楼，发觉自己说错话了——怎么会没房子租，这些不是房子？准确的说法应该是，除了在这里上班的，谁会跑来这里租房子住。
他找补道：“这里租房子是不是特别便宜，我还以为都是工厂，一个门牌号就是一个工厂……你是有朋友在这里，所以也来这里住？那平时去茶餐厅不是要很麻烦，就算打车也得半个小时了，还不算高峰堵车……”
唐琳偷笑，她发现林一凡的话有点多有点密。
林一凡发现了她在笑，也陪着笑道：“笑啥，哦，明白了，你是男朋友在这里上班吧？”
“哈哈哈……”唐琳笑得花枝乱颤：“你这是怎么啦？不像你啊，你紧张什么?ot
林一凡不解：“我紧张什么？我有什么好紧张的？”
唐琳把笑稍稍收拾一下：“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要开始新的人生了，而这样的人生，目前为止你心里都打着鼓，不知道它的模样，不知道它会成什么模样？”
林一凡算是被看穿了，有些不好意思：“不至于，不至于。”
唐琳：“我不逗你。今晚你也甭回城了，就住在这里。我们都住在这里。”
林一凡：“我们？”
唐琳：“是的，我们。永青路56号，就是宽容公社的地址。我没有男朋友，就像你也没有女朋友一样，我们都是没有那些牵挂的人。你刚才问我去茶餐厅会不会麻烦……不麻烦，每天，都会有专车送我们回城。并且，如果我们刚好在茶餐厅值班，也会就近住，那边也有我们的窝。”
“哦，”林一凡望着车外远近都一样的路灯，只觉得空荡荡的空气里有种莫名的诡异：“那我今天住这里，是什么意思，住哪里？”
唐琳：“当然是住你的房间啊。永青路56号8幢202房。”
林一凡好不诧异：“怎么就我的房间了？我这就在这里有自己的房间了？！”
唐琳：“从我开始跟你说我的往事起，这里就有你的房间了。你在城里的出租屋也已经退租，东西也已经搬过来，并且，没有任何熟人知道你已经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