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揣愧疚,吴平早餐也选择到食堂而非在病房里点单,然后,他就一直在那里等着。
首次到餐厅,吴平哑然失笑——怎么能管长得像熊猫的机器人叫阿来呢?这一大早的,起码有六个熊猫在食堂里走动,有个男人在往它们的肚子里放餐盒。
透过开放式厨房的玻璃,可见里面没有烟火,有的是三台自动炒菜机以及五个像骷髅一般仅有骨架的机器人,富有工业酷炫气质的同时,又洋溢着傻里傻气的可爱——他们各有分工,两人伺候机器,端菜盆上台,两菜人负责两个窗口打菜事宜,另一个机动,哪里需要补哪里。除了他们,还有三个身着蓝制用戴着头罩口罩手套的女人在忙活,她们在洗菜、摘菜、切菜、涮盆碟碗筷等,一切都有条不紊。
这算是个半自动厨房吧,吴平看着那些机忙活的机器人发着愣,心里莫名地有种期待,就是他当中的那一位突然和自己打招呼,声音正是阿来。然而,并没有,他完全并被无视,无视他的包括那些安静地去打饭菜用餐的人。他们年轻人居多,有一些失去了身材管理,大腹便便,若非脸庞还没有被岁月完全封印,真会错认为四五十岁的人。
环顾之下,近五百平方的食堂,桌椅和大学里相似,就是显得有些发旧,但干净倒是真的,地板几近一尘未染,能把天花板的吸顶灯清晰地倒映出来。八九点钟的光景,用餐的人也不多,在偌大的空间里显得寥落又渺小。
是啊,九点钟的光景,他们有什么好忙的,供应早餐哪里需要那么大的动静,大家无非就点稀饭或者蛋炒饭或者炸酱面或者面包馒头油条葱油饼韭菜盒子豆浆牛奶还有煮鸡蛋茶叶蛋之类,这些东西都在窗口里排着,想要什么直接说,机器人就往餐盘上盛,而那三台炒菜机出来的菜明显是正餐用的,热气腾腾,被端上平台上后,会被玻璃罩子罩上,那罩子留有明显的出气口,想必在保持一定温度的同时,也避免那些菜肴被捂坏。
吴平在窗口观望了那些早餐品类好一会,直到发现机器人的眼珠子冲着自己快要飞过来,方才意识到自己该做个吃什么的决定。他有些不好意思,好在有过跟阿来交往的丰富经验,并不认为自己的对面是个机器人而有什么不妥。
“不好意思,可以吃粉汤吗?”
“可以。”
“可是……”吴平有些狐疑,粉汤是要现煮的,谁来煮:“有吗?”
“可以有。”
和阿来一个平稳毫无波澜的声音,只是比阿来要浑厚沙哑一些。只见他来了一个军姿般的转身,向右迈腿走去。吴平跟过去,原来那里才是粉汤面汤的专为灶台,一排五个灶眼,每个灶眼上有一个带着木手柄的小锅。机器人先从旁边一个大汤锅里打一大汤勺汤到小锅里,然后毫无违和感地拧开灶火,等汤滚,往里拾海白、瘦肉、豆牙、酸菜、青菜、河粉,添盐添鸡精点酱油,整个过程娴熟准确而轻松,如果你只盯着那个小锅,根本无想象这是一个机器人在操作,直到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河粉被推到自己面前,吴平才如梦初醒。
“我操!”
吴平小声感叹道。机器人却潇洒地又来了一个军体式转身,迈步回自己原来的位置。心里满是感慨的吴平小心地端着那碗汤河粉,眼睛难以自抑地向里面打量,直到在距窗口最近的座位上坐上,他发现了那些菜台上的容器侧面都亮着灯,看来它们应该是有保温加热功能的。不仅如此,当一个又一个玻璃罩子被罩上,那个机动的机器人在罩子前方插了个牌子,牌子上写的是菜名,一眼扫过去,已经有十来个菜就位,一个小型菜馆的菜品已经就绪。
那碗汤河粉的味道清爽可口,不算上乘但也绝非下品,能把一般市进餐饮店的口味干趴在地,吴平吃完,意犹未尽,心想,那机器人竟然没有问自己要不要加个鸡蛋,而自己也忘了这一茬。但来日方长,看来这个食堂,不至于让人很快厌烦。由于要等人,而且身体也恢复得差不多了,若非身上穿着病号服,自己和一般人并没有两样,所以吃完河粉他没有挪地方,就坐在那里,饶有趣味地看玻璃里面的光景。
到了十点钟,里面的人已经多了起来——是的,是人多起来,不是机器人,机器人还是五个,但人除了原来的那个蒙着口鼻不女人,又来了两个男的,一个女的,他们一样的装扮,但明显那个后来的的女人有指挥别人的权力。在她的指挥下,被插上菜牌的玻璃罩子又多了近十个,以硬菜为多。
又过了半个小时,在食堂里用早餐的人都走光了,熊猫机器人也安静地在厨房一侧列队候命。早餐菜品吃完的就吃完了,没吃完的也被撤掉,空出来的位置被新的保温平台。那个往国宝肚子里放餐盒的男人已经在里面有了新工作,把餐盒放在各个菜品前,等机器人往里打好菜好,他负责打包。其他人各有忙活,吴平看得清也看不明,只知道大家都在忙。
他正好奇那些打好包的菜去了哪,只正它们被集中放到蓝色的箱子里,两个男人把箱子摞到推车上推出来,然后有辆箱车沿着斜坡开到门口,把箱子运走了。
十一点,吴平等的人依然没来,他成了食堂公区唯一滞留的人。两个女人出来把个别餐桌上遗留的餐盘收走,并把有污渍的桌面擦拭一遍。
“你的碗,要收吗?”
收餐盘的女人问吴平。此时他那个已吃光喝尽的不锈钢碗已经凉透。
吴平有些不好意思:“没事,我自己收吧,是收到那边对吗?”
女人的眼睛似乎在笑:“不碍事。你是伤员,应该好好在医院里养着。”
也不管吴平的反应,她话没说完就收碗,那擦桌的也闻声而至。
为了不妨碍人家的工作,吴平只好挪了地方,坐到靠近门口的位置去。那地方清风徐,倒也惬意。然后,他就看到一个瘦高个漫步而来,左看右看后,坐到了台阶上。
吴平极力回忆跳楼那夜的情形,的确,这个身形跟自己打昏的那人能对上号。那个夜晚,天台的微光他记忆犹新,但微光下昏在地上的人的脸,自己却记模糊,现在日光下看得真切,反倒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打过这个人。